刺骨冷风吹鼓身上的针织毛衣,她斩钉截铁,“送我回去。”
秦鲲蹲在路牙边抽完最后一口,烟头朝下按灭,起身的同时,他以为自己幻听了。
“最开心的时候会用皮筋伤害自己,最难过的时候就找一群人狂欢。”
卡其色厚棉袄裹的温月月神似一只娇憨的熊,她慢吞吞走来,“你这人,表面兼容,其实越相处越难合群。”
秦鲲低头,刘海下的阴影藏着眼瞳。
他气压变的很低,三米之外都能感知到的冷。
“我又得罪大佬了是吗?你会比田昌他们更狠,能弄的我转学都转不走。”温月月预料到下场了,但她义无反顾,“可我就是不忍心!从你在邵蓝面前说我是你对象的时候!从你给我撑腰的时候!我就想知道你到底怎么了,告诉我。”
“——你他妈懂个屁!”
秦鲲差点把镶在水泥里的垃圾桶踹翻,他吼的行人纷纷绕道走,他指着温月月鼻子,“你只懂和钱旭东吃饭拍照!你只懂在我面前装可怜!你懂个屁!”
温月月捂耳朵,身子狠狠瑟缩一下。
“我约你约不出来!钱旭东不约你都能跑去!一帮人说老子头顶青青草原!我特么怂的跟个王八似的问都不知道从哪问!我他妈逼的中了邪了就舍不得分手!”秦鲲进入史无前例的暴走状态,他吼的声带半哑,狠狠踹着垃圾箱和长椅,发出“咚咚”巨响。
“比你美比你骚比你会装的老子都过来了!怎么就栽你身上了!我特么……”他很及时的收住了,疲倦的喘气,呼出的白雾模糊五官轮廓,“我特么还知道你肯定不愿意。”
至此,温月月从他极快的语速中提炼出重要信息。
秦鲲对邵蓝说的那句“她对象,叫秦鲲”并不是形势所逼,而是忍耐已久。
“我配合,就按那份可笑的文件走。”秦鲲双手举在两边,虚虚做投降状,他后退向Future去,抬抬下颌示意温月月可以走了。
温月月攥着巾绦,在他转身的那一秒,哼哼唧唧哭出来,“我以后不送漫威乐高给钱旭东了,我也不和他拍照了,也不去他家了,我就是想带你回家你还发烧呢,你太吓人了到底是你有毛病还是我有毛病啊……”
生活不易,秦鲲叹气。
他又折回来,俯身用袖子擦温月月眼泪,憋了半天终于憋出一句:“月哥,孩子错了。”
秦鲲喝了酒,温月月又和他一辆车,所以他喊了代驾。
代驾问顾主去哪,秦鲲报温月月家地址,温月月报秦鲲家地址,两人对望,无形之中眼神厮杀。
“为什么先送我回家。”温月月小脑袋瓜精明着呢,她认定秦鲲会折回来找王阿南,她听人说过,Future的卡座一包就是一夜,不到天亮决不罢休。
“有什么问题吗?”车是他的,代驾是他喊的,先送女生回去,逻辑通顺啊。
“有。”温月月也不说问题在哪,硬气的对代驾说:“他喝烂醉,说了不算,听我的。”
再之后的一路,秦鲲不再开口,他托着头看车窗外的风景,露出的那节手臂伤痕累累。
“你疼不疼?”温月月看着都觉的疼。
秦鲲不理她。
“你要是疼的话就喊出来吧,这里只有我,我不会说出去的。”
秦鲲还是不理她。
“或者你说个能让你不疼的办法,我一定会帮你的。”温月月捧出拳拳真心,她看见秦鲲有处伤口轻微撕裂了,就刚才和她吵架的时候弄的。
这话说完三十秒,温月月总觉的气氛奇怪。
秦鲲懒洋洋偏头,眼波荡漾,看的温月月心焦,代驾轻咳一声,问需不需要他下车,温月月全程懵逼。
等好不容易回到家,秦鲲就着沙发倒头就睡。
温月月对他家的地理构造基本熟悉了,熟稔的去厨房煮醒酒汤,然后去书柜底下第二格找急救箱,翻出一些红药水、消炎药等。
真正在白炽灯下才能看的清晰,秦鲲的伤到底有多触目惊心。
她一点点给他上药,光手臂就涂了三四处,再上到颈项,大大小小、深深浅浅,像激烈斗殴后留下的痕迹,且使用了器具,有些地方徒手根本弄不出来。
或许是太过骇人,温月月上药时手在颤,一不小心棉球从指尖滑落,滚进茶几底下,她蹲下来找,却被一束反射强光刺了眼。
仔细看,像……什么的碎片?
温月月小心翼翼把那块碎片掏出,对着灯翻过来看,心咯噔一声。
是秦鲲收集的《乡村爱情》DVD。
不久之前温月月来秦鲲家时,这些碟片被安置在塑料袋里,秦鲲还说过要珍藏,现在其中一张的碎片却在茶几底下。
温月月下意识环顾四周,这栋别墅的设计整体走极简风,家具少之又少,色调也清爽,所以一眼就能发现,方桌边的长椅换了样式。
回到厨房盛醒酒汤,柜子里的碗筷也不是之前的花样。
出去约架还有时间置办家具?
她眉头渐渐拧起,心里冒出个不着边际的想法。
纷乱思绪扰人,温月月听见客厅传来一声轻响,像什么打翻。
倒头就睡的人被一场噩梦惊醒,发炎的伤口催长感冒的火苗,再来酒精助威,他全身湿透,眼前万物移位,跌跌撞撞下沙发,来到西北角的杂物柜边。
因为无力,秦鲲拉开抽屉时没留神打翻手边熏香,他什么也顾不得,发疯了一样翻找,抽屉里物件发出杂乱的碰撞声,叮叮当当。
温月月闻声赶来,只见秦鲲终于从抽屉里翻出一包没开封的烟,颤抖着撕开包装,就着手里那只快要没油的打火机点燃,过瘾的抽了两口。
温月月呆滞,脚像灌了铅。
秦鲲叼着烟靠坐在柜边,那一片是光照盲区,他整个人就埋在昏暗的阴影里,孤独又寂寥,他自嘲式的闷笑,问她:“你呢,你最后的安全感是什么。”
秦鲲问完这话,温月月反而明晰了。
她走到他面前,半跪下与他平视,“我会想爸爸、妈妈、爷爷,所有爱我的人,他们都能成为我的安全感。”
“那要说我都没有呢。”秦鲲夹烟的手势老练,浓雾从他指缝飘扬而出。
温月月轻轻拂开他额前被汗洇湿的发,很专注的望着他眼睛,“假如你愿意,想我吧,我做你的安全感。”
她从胯间的小包里翻出水晶糖,撕开塞进他嘴里,笑的单纯,“以后你要是找不到烟我就请你吃糖,吃着吃着就戒了,我爸就这么戒的。”
甜丝丝的味道在舌尖划开,秦鲲好像真的忘了那个梦,他眸子跟着温月月转,里头细碎光芒,像漫天流星划过。
意识越飘越远,眼前蓝白交织,他扛不住这温暖催眠,下颌轻轻靠在她肩膀上,终究安心睡去。
第32章 月亮
抽完那只烟, 秦鲲昏厥。
温月月连夜送他去急诊,同时给王阿南打微信电话。
窗户上结了层雾,老旧的空调呼呼作响, 病房里只他一个病人, 温月月蹲在床头柜前写东西, 偶尔抬头看看吊水进度。
现在是凌晨两点,她天亮后要赶八点的火车。
秦鲲烧的嗓子全哑, 说要小解。
温月月尴尬起身, 愣在原地比划着,重复两三遍,“小解小解小解……我去给你叫个护士。”
秦鲲的睡颜乖顺干净, 因冷热交替而拧起的眉增添一份病弱感,这样看,他比以往更没攻击力,完全是偏爱少女粉的狂野男孩。
有气无力道:“护士也是女的, 你做不出来题就扔给别人?”
也不能这么说……
或许神通广大的秦鲲同学可以独自完成这项任务?
同时注意吊水和手背的注射针,然后常规操作一下, 没有那么难吧?
温月月组织措辞, 想用更委婉的方式表达。
“快点。”秦鲲热的要死。
温月月妥协。
可进了卫生间又是状况百出。
起始,温月月拎着吊水背身,如同热锅上的蚂蚁, 听见一阵衣料摩擦声,更是红透了脸, 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
接着,她听见秦鲲略显焦灼的暗骂。
“你好了吗?”温月月声如蚊呐。
那边动静就没停过, 持续不断的衣料摩擦声挠的人心慌。
“我脱不下来。”秦鲲一手撑墙,故作轻松的扒头发。
他运动裤不知怎的, 带子打结成一团乱麻,越扯越紧完全找不到解法。本就是考验巧劲的活儿,偏偏他右手扎着针,动起来十分不方便。
温月月嗫嚅,哭丧着小脸,“那、那我给你找个护士……”
经过一番激烈的心里斗争,温月月再次妥协。
她研究秦鲲的裤子,人却撅的老远,拈着带子束手束脚的解。
秦鲲悠闲的拎着吊水,很自觉的撩起衣摆,不仅全程观摩,还死皮不要脸的出声指导,生怕温月月手笨漏了关键点。
温月月忍无可忍,她突然放下手里的工作,让秦鲲等着,然后转身出去,再进来时手里多了把锋利的水果刀。
秦鲲嘴角微不可查的抽搐。
温月月咧嘴笑,“我没找到剪刀,这刀很快的,我保证没意外。”
“我……突然不想上了。”混世魔王秦鲲百年难得一见的怂了,他干笑两声,大步流星的向门外去。
一只手臂横在身前,秦鲲停步。
温月月怕他憋坏了,“别紧张,我手艺很好的。”
“不了。”
秦鲲紧张的拽颈上银链,温月月二话不说蹲下,埋头认真挑出那团线,秦鲲还在冠冕堂皇的推脱,乱动导致她无法下刀,她劝阻,秦鲲拒绝,两人你一句我一句互相对牛弹琴。
混乱中,温月月蹲的腿麻一下没站稳,扶着挣扎的秦鲲一同后退,只听“嘭”的落水声,同时重叠着卫生间门被踹开的巨响。
王阿南和护士小姐姐同时赶来。
秦鲲靠墙,裤带子被割开,而温月月蹲着,脑袋距离他胯间不过毫厘,那瓶命运多踹的吊水已经掉进了马桶里,场面劲爆。
三更半夜,王阿南捂住护士的嘴,自己在那无声尖叫。
“哇塞!你们玩的好大胆呐!”他感叹。
-
这一觉睡的太长,再醒来时已是翌日傍晚。
冬天的云霞并不绚烂,像一滴晕开的水彩漫在天边,消毒水的味道被代替,秦鲲也算是硬生生熏醒。
病床边的王阿南在吃臭豆腐,辣的眼里两泡泪。
秦鲲头痛欲裂,昨夜又是发烧又是喝酒,昏厥后的他就断片了,吊水挂到最后一瓶,他烦躁的咂了下嘴,刚要起身,表情变了。
蓦然掀开被子,裤子基本报废了。
秦鲲第一个盯王阿南,瞳孔里跳跃火苗,是爆发的前兆。
王阿南不疾不徐的放下吃食,翘着二郎腿合手放在上面,这才道:“嫂子脱的,你们俩昨天卫生间Play,玩嗨了。”
秦鲲上去把他头打歪,叫他好好说话。
王阿南委屈巴巴,“我亲眼所见,你站着她蹲着,你裤子脱一半,吊水都扔马桶里了,我是第一目击证人……”
秦鲲被他吵的脑壳痛,支着额神思飘的很远,桌上有封牛皮纸信封,他翻来覆去看了两次,展开。
笔迹娟秀端正,一笔一划。
嗨,秦鲲。
猜猜我是谁呀?
我是住在月亮上的天使。
昨天吃饭的时候我看见你妈妈和爷爷了!
他们过的很好,经常一起上街买菜,还让我告诉你,要好好学习哦。
生活那么辛苦了,对自己好一点。
要相信,你值得被善待。
天使的预言是零误差的。
——住在月亮的天使留
心头涌出潺潺溪流,秦鲲回忆那颗糖果的甜,垂眸时睫毛投出小片阴影,瞳中缱绻温柔。
真是幼稚又无聊……
他取手机,发消息给温月月。
【秦鲲:你在哪?】
温月月过了十分钟才回复,秦鲲盯着手机干等十分钟。
【月亮:火车上,很快就到了。】
【秦鲲:温月月。】
【月亮:嗯。】
【秦鲲:我决定了一件事。】
【月亮:什么?】
到这里,聊天过程戛然而止,秦鲲的回复没有再来,温月月二丈和尚摸不着头脑。
-
早八点,手机闹钟响了,秦鲲被吵醒,暴躁的差点砸手机,冰凉的板砖攥手里,他转而划开屏幕,给温月月发“早安”。
而收到这份早安大礼的温月月觉的惊悚。
秦鲲同学是个酷爱睡觉的男孩,一般自然醒的时间在上午11点左右,她躲在被窝里揉眼睛,再次确认现在是早上八点整。
【月亮:你有事吗?】
【秦鲲:没有。】
温月月半信半疑,她退出聊天界面,随手点开支付宝看余额,却在“朋友”里面发现新的联系人,经确认,是秦鲲本人没错。
她不放心,有点开QQ,“新朋友”里果然多了一条消息。
接着,温月月点开淘宝、微博、知乎、百度云,无一例外,所有能通过电话号码搜寻到的软件账号,几乎全部沦陷,她甚至刷出之前赞过的某条抖音。
这是她很早之前关注的一个小哥哥,学播音的,偶尔发发生活日常,弹个吉他、读个诗词什么的,再在正常不过。
而被赞的这条抖音是他给女生选对象的一些忠告。
比如不要找家里条件和自己不匹配的,不要找太帅太高的,不要找能喝会聊的……
“尼古拉斯·鲲”在底下留评。
——我女朋友关注你了,你讲话注意点。
温月月一个头五个大。
【月亮:秦鲲你到底要干嘛?】
【秦鲲:?】
【月亮:你干嘛关注我抖音?】
【秦鲲:我关注谁关你什么事?】
温月月抱着手机在床上滚了好几圈,气的蹬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