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身的视野中,漫天大火夹杂着滚滚黑烟,温玉不连贯地大口喘息,掉落的玻璃杯碎裂在脚边。
屏幕正下方的位置显示着一行字,概述出本条新闻的详细内容——
南荣集团董事长私宅深夜起火。
白色字幕跟随主持人的声音同频滚动:“死亡一人,系裴翰威之子裴泽,年仅二十六岁。”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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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顾准放下西装外套,松松略紧的衬衫衣领,月末气温大幅度攀升,若不是要上班,他巴不得穿件老头背心,猫在别墅里悠哉地吹空调。
打开电脑,调出合同扫描件逐条审阅,静谧的办公室内忽然响起一阵急促的敲门声,顾准未应,秘书已经手持平板,脚下生风似的踱步进屋。
秘书满脸惊慌道:“顾、顾总,那个……”
顾准打断她:“你啥时候讲话这么不利索了。”
秘书急喘一口气:“您看新闻了吗?”
顾准说:“我像是会关心国家大事的人吗?”
察觉出秘书状态里的反常,顾准抿唇止住玩笑,问:“怎么了?”
秘书将平板放在顾准面前,哽道:“您……自己看吧。”
之后的五分钟,顾准犹如一尊雕塑,表情呆滞,神色放冷,四肢逐渐褪去温度。半晌,他缓慢拿起手机,机械地点开通讯录,拨打裴欣的号码,然而回给他的却是无法接通。
收拢的指尖在掌心摩挲,顾准数次深呼吸,空白的大脑死机了,眼神愈加迷茫。
蓦地,他的唇间嗫嚅出两个字:“温玉。”
顾准“腾”地从座椅里蹿起来,电话同时震响,他低下头,是谈紫:“吃早餐了吗?我在柏盛旁边的面包店,今天的盒装蛋糕有你最喜欢的芒果慕斯。”
“你就在原地等我。”顾准用肩膀夹住手机,姿势滑稽地往胳膊上套西装袖筒,“我下楼找你。”
宾利引擎发出一记刺耳的轰鸣,迅疾地挤进早高峰的车流中,在高架上堵得一塌糊涂,顾准急躁地狂摁喇叭,谈紫坐在副驾驶位目视前方,一路静默不语。
车内开着冷风,顾准却热出一背的汗,打一圈方向盘疾驰进杏藜园,正遇上一位住户刷卡进单元楼,谈紫迅速迈下车,跑过去伸手拉住门把。
逼仄的楼道里回荡着杂乱的脚步声,转眼三层,顾准余光中闪过一道黑影,他没在意,扬手拍响温玉家的门:“温玉!温玉!”
没人应声。
顾准掏出手机拨通温玉的号码,耳朵紧贴门板,屋内隐约传来铃声,他扭脸看向谈紫:“应该在家。”
说完,他撸起袖子后退两步,摆出一副竞技搏击的架势,一旁的谈紫指尖轻点几下屏幕,对刚侧身抬腿的顾准道:“上门开锁的人十分钟就能过来。”
顾准默默恢复好站姿。
谈紫接完师傅的电话,背倚栏杆揉揉眉心:“遇事别总莽撞冲动,尽量用温和的办法处理。”
“我没过脑子。”顾准斜靠着门,往唇间叼一根烟,皱眉点燃,“实在是怕温玉会想不开。”
“他不会有事的。”谈紫说,“至少现在不会。”
开锁师傅到得很快,谈紫领人上楼,几分钟撬开门锁,顾准大步奔进去,视线逡巡一圈,落在电视机前的沙发里。
谈紫与师傅结完账,走近顾准身边,循着他的目光看向温玉。视野里的人一动不动地盯着电视屏幕,脸上没有血色,双臂垂放在腿侧,胸口微弱地起伏着。
顾准轻声唤:“温玉。”
温玉没有反应。
一个多月未见,身形是肉眼可见的消瘦,谈紫在沙发上坐下来,凹陷感让温玉一侧肩膀稍稍倾斜,极轻地颤了颤眼睫。
谈紫观察着温玉的状态,侧目道:“顾准,你试一下温玉的额头。”
顾准上前一步照做,伸过手背轻探:“我去!这么烫!”
“抓紧上医院。”谈紫担心地说,“除了发烧,恐怕还需要再输点营养液和葡萄糖。”
顾准毫不犹豫,捞起温玉手臂往肩颈一绕,背着人便往楼下冲。谈紫随手选一件客厅衣架上的外套,拣出储物盒里的钥匙串,将房门掩合。
市人医恰巧剩余几张床位,顾准多交钱开了间单人病房,等温玉安实地靠着床板输上点滴,这才得空喘口气,把椅子挪到他枕边坐下身,寸步不离地守着。
谈紫去医院对面的小吃铺买来一碗紫米粥和馄饨,她支起床侧的小桌板,将一次性勺筷撕掉包装,放到温玉手边。
透窗的光线爬上床铺,温玉盖着厚被,滚烫的四肢朝外发汗,皮肤湿淋淋的。护士进屋嘱咐几句用药及饮食相关的注意事项,顾准连连应声,其实一个字也没听清楚。
顾准此刻仍然不敢相信裴泽已经死亡的事实,因为他绝不可能丢下温玉一个人。活着尚有希望,裴泽爱得深刻,却也极端,除非,他的存在会给温玉带来灾难。
太突然了,顾准弓背抱头,深喘一口缓缓吐匀呼吸,丝毫无法排解胸腔内的压抑感,手机在兜里狂震,他滑屏浏览一眼,有微信有电话,大部分是陈明。
该怎么面对,顾准甚至连打字的力气都没有,阅读完陈明发来的每一条信息内容,完全能够感同身受他的心情。
可温玉呢?
从新闻的播出到现在,温玉自始至终没说过一句话,顾准最怕的就是他不愿发泄情绪,把痛苦和悲伤咬碎了咽进肚子里,任由它们往内心更深处迁徙。
一时能承受,是因为身心都需要一个缓慢接受的过程,越是难以相信一件事,越会本能地去排斥。久了,被时间一点点证明它的真实性,一旦脱离自我欺骗,重回现实中,强撑的意识会在某个突如其来的点难以控制地崩塌,不可避免地走向极端。
温玉开口道:“我没事,你们回去吧。”
嗓子像被粗粝的砂纸磨过,嘶哑得不像话。
顾准果断拒绝:“我哪儿也不去,我不放心你。”
温玉不解地看着他:“不放心我什么?”
嘴巴张着,回答的话滚到舌尖儿,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顾准烦躁地挠挠头发,拧着眉毛不作声。
谈紫给他递一抹眼色,转脸冲温玉笑道:“不放心你吃饭,这么大个人还能营养不良,粥和馄饨要趁热,我们去附近逛逛,一会儿回来接你。”
抄起顾准的胳膊将人推出病房,谈紫坐在导医台对面的塑料椅上,低头查看手机新闻。顾准悄悄透过门玻璃向病房内投去目光,温玉一直偏头看着窗外,直到半小时后,他终于拾起勺子,抿了一口米汤。
下午三点,顾准在谈紫肩膀上醒来,迷迷糊糊地瞄一眼表,护士从屋里拉开房间门,拿着两个空输液瓶说:“病人可以回家了。”
顾准忙起身颔首:“谢谢您。”
把带来的外套裹紧温玉上身,顾准又往外面加了件西装。驱车返回杏藜园,温玉下车,顾准熄灭引擎,担忧地跟在他脚边,却被谈紫制止住:“温玉,这几天多注意吃些流食,我们走了,有任何事情一定记得给顾准打电话。”
温玉捋平整脱掉的外衣,双手归还,平静道:“好。”
关上房门,宾利的引擎声在窗外渐行渐远,温玉放下钥匙,换衣洗手,给窗前的一排多肉浇水,将花瓶里的玫瑰换新,清理干净厨房地面的碎玻璃,亦如往常般,细致地打扫完几个屋子的卫生。
回到卧室,枕下的诗集里夹着裴泽手写的那张贺卡,温玉爱惜地打开,逐字默念一遍,笑了笑,然后蹬掉拖鞋爬上床铺。
“该睡觉了。”摆正枕头,温玉为自己盖严实被子,摁亮手机屏幕,对照片中正在做鬼脸的裴泽说,“明天你差不多就能开完会了,在家等你回来哦,晚安。”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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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温玉过了两周的“五月四号”,裴泽“出差”后的第二天。
他每天严格按照以往的生活流程,早起洗漱做饭,上午照料花草,打扫卫生,午休后看综艺节目,傍晚有时会选择一部喜剧电影,睡前仍保持良好的阅读习惯。
温玉关闭手机的移动网络,屏蔽外界的一切讯息,只在每晚合眼前,对着屏幕里的裴泽轻念一声“晚安”。
许久没出过门,温玉时常站在客厅窗边抚摸着花草新叶,感受外面阳光的温度,可身体却是冷的,怎么也捂不暖。他抱起双臂,仰脸看向飘浮在净空中的大块云团,霍岚远远地凝望着温玉,一人一窗犹如一幅唯美的画卷,被他深刻地映进眼眸。
温玉昨晚久违地梦见了母亲,今早醒来思念加剧,决定去陵园同她说说话。
乘坐的这一趟公交运气不佳,遇上一位脾气暴躁的司机,刹车油门总喜欢一踩到底,巨大的惯性导致温玉胃部不适犯起恶心,一路浑浑噩噩,下车后立刻钻进路边的公共厕所,吐得昏天黑地。
温玉刻意避开白姐的花店,在陵园门口的摊位购买一束黄/菊,然后沿蜿蜒僻静的小径走向母亲的墓碑。
年前和裴泽来这里探望时留下的两个纸杯,如今早已落满厚重的灰尘,温玉蹲身放下花束,抬手擦净温母的照片,唇角漾开轻浅的笑意。
“妈妈,裴泽出差去了,所以今天就我一个人来看你。”
远处的树梢传来拖长调子的蝉鸣,陵园内吹拂着凉爽的风,夏季的潮热近不了身,温玉盘腿坐下来,在逼仄的窄径间缩成瘦小的一团。
“我这段时间的状态还可以。”口吻平淡,语调无波无澜,温玉拣出一支菊花,指尖揉捻着细腻的花瓣:“不过你儿子真的挺没出息的,裴泽一直比较忙,他不在,我过得稍微有些消沉。”
“不用为我担心。”温玉笑着说,“他总会回来的,我也一定会好起来。”
“我现在做饭的手艺可比你强了,裴泽肚子上都有肉肉了。”
“这几天看了不少书和电影,其中有你最欣赏的作家和演员。”
“没怎么出门,我是不是变白很多?虽然皮肤本来就白,随你。”
“昨晚你来我梦里说我瘦了,我其实有按时吃饭,只是每次都没什么胃口。”
温玉右肘拄着膝盖,立起手臂靠上去脸,歪着脑袋倾诉:“妈妈,我不是个多坚强的人,你走了,我就只有裴泽了。”
趴在墓碑前枕着胳膊浅睡到午后,温玉继续陪温母说了会儿话,而后道别,踏着橙红色的夕阳原路返家,在公交站对面的生活超市里买些日常用品,慢悠悠地朝杏藜园走去。
经过花坛边,温玉停下脚步,视线落向几近凋零的月季花丛,四周安静的过分,他垂眸沉默良久,稍稍侧脸,直白地问:“为什么跟着我?”
听见温玉冷漠的嗓音,口罩上方的眸子黯淡失色,霍岚与他相隔五六米远,放在裤兜里的手紧握成拳:“我很担心你。”
温玉转过身,眼神不善,目光尖锐:“我有什么可担心的?”
霍岚坦言:“你过得并不好。”
温玉轻挑嘴角,眼廓泛红:“所以呢?”
霍岚敛眉道:“让我陪着你吧。”
“不用了。”因长久失眠,眼底的青色明显,温玉错开与霍岚的对视,“裴泽就快回来了。”
食指勾掉口罩,霍岚硬声说:“温玉,事情都过去半个多月了,你能不能清醒一点。”
温玉的表情像是被蛰了一下,他用力吞咽一口空气,逃避道:“我得回家了,裴泽没带家门钥匙,万一他……”
霍岚拉下脸色:“裴泽已经死了。”
“我警告你!”带着怒意的斥责,温玉恶狠狠地从齿缝间咬出几个字,“别再跟着我!”
闻言,霍岚错愕地怔在原地。
眼前这个人明明再熟悉不过,却令他感觉到异常陌生,那个拥有最温暖笑容,天真善良,让他想要无限亲近的温玉不见了,性格不再温和,眼睛不再清澈,全然是一副沮丧失落,颓靡消沉,有着锐利棱角的刻薄模样。
“我可以保护你。”霍岚知道现在并不是袒露心意的最好时机,但温玉的反应的确逼得他走投无路,他怕现在不说,以后再也没有坦诚的机会,“让我来照顾你,行吗?”
温玉的视线轻描淡写从霍岚脸上划过:“除了裴泽,我谁都不需要。”
大步跑回家中,温玉急切地迈进厨房,给自己倒一杯水,咕咚咽下,呛得胸口一抽,闷头一阵猛咳。
拼命维持的理智就快要崩塌,“裴泽已经死了”,霍岚的这句话反复萦绕在耳畔,怎么也挥之不去,温玉一遍遍告诫自己绝不能从先前的状态中抽离,一旦清醒过来,他不可能扛得住现实的冲击。
无意识地在客厅来回踱步,尽量将大脑放空,温玉闭紧双目喘匀气息,竭力压下心口处翻涌而上的无助与焦虑。
蓦地,脚底一个踉跄,他赶忙伸手扶住餐桌,装有玫瑰的玻璃花瓶摇摇晃晃地歪斜坠落,砸在地面瞬间碎裂成块。
鲜艳的红色早已泛黑,彻底枯萎。
忽而一瞬,绷紧在心里的那根弦倏然断裂,疼痛像开了闸,霎时游遍全身,温玉捂住嘴巴,缩在桌角颤抖地抱着双腿,呼吸受阻,他埋起沾满泪水的脸,缺氧般断断续续地呢喃。
“裴泽……”空荡的房间充斥着温玉绝望的哭声,“我没有家了。”
*
屋内一片漆黑,仅卧室的电脑幽幽地亮着屏幕,密集的光点描摹出霍岚冷峻的面容,眼底的胎记丑陋骇人。
他敲打完最后一组编程,发送给客户,手机立时跳进来转账信息,收到一笔不菲的费用。
零零散散地把各处积蓄汇集到一起,霍岚盯着网上银行页面右下角的数字,身体后仰向椅背,双臂脱力垂落,抬头仰望天花板,一时没了动静。
许久过后,他弯起眼廓,是个似笑非笑的表情。
裴泽死了。
霍岚压低目光,透窗向对楼的房间望去,窗格里面黑洞洞的,藏着他对这个世界最深的欲/望。
转过头,面朝一排排贴在墙壁上的写真海报,霍岚起身走到衣柜前,拉开柜门,直直地看向镜中的自己。
这张脸究竟是何样子,他从来不在乎,更不会因为外界异样的眼光而做出丝毫改变,可如今,他却控制不住地产生了一个极其疯狂的念头,霍岚清楚温玉现在最想要的东西是什么,而他恰好给得起。
这个世上除了奶奶,没人在意霍岚是霍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