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阴沉下来,不知从何来的大片乌云遮住明耀的朗日,风沙渐起,无边落木萧萧下,赵如意看到他一向梳得一丝不苟的发也微微有些凌乱。
好一会儿,他什么也没说,只是蹭上前,温柔地抱了抱她,然后修长的指尖拂过她的脖颈。
赵如意便在他的怀里陷入沉睡。
“那就忘了我。”
须臾他放下帘子,叫道:“含桃!”
“诶!”含桃忧心忡忡地上前一步。
“照顾你家娘娘,要是咱家发现她没出宫,就把你的脑袋割了挂在凌波殿!听到没?”
含桃浑身一震,有些瑟缩的点头。马车逐渐驶向宫外,含桃掀开窗帘,回头看向陆吉祥。
他好像是没缓过神来,皱眉跟着马车小跑了几步,突然又像懂了什么似的,朝她摆摆手,然后懊恼的低下脑袋。
含桃心想,若是真的见不着了,这个闷骚的小太监恐怕这辈子都没能把自己压在心底的话亮到明处来。
马车驶向宫外,直直往京郊的方向。
路途实在太寂寞,含桃忍不住掀开车帘想看看外面的景色,没想到往日热闹的夹道,今日没有一个人影。萧条的热风带着湿漉漉的潮气扑面而来,紧接着大雨倾盆而至。
“哒哒哒!”
又巨响从远处传来,官道上,山野里甚至离他们越来越近。
马夫乃跟着陆问行看过不少大场面,当面吁停俊马,飞身下地,将耳朵贴在地面。
“哒哒哒——哒哒哒——”
是战马奔驰而来的声响————
太极殿,杨铭宇将手里批阅好的奏折向皇上陈述后,略躬了躬腰,然后一双布满血丝的眼挨个从吹出熏香的青铜丹鹤、房梁上的鎏金飞龙、再到皇上脚下踩着的白玉龟寿延年,最终把目光锁在他脸上。
萧图南依照崔是的嘱咐,昨夜又和嫔妃厮混了一夜,白日里上朝本就是强撑着精神头,如今又听到杨铭宇平坦无波的“念经”声,更觉得瞌睡得不行。
杨铭宇凝着他,开口道:“皇上?”
萧图南忙的睁开眼,问:“可是朝政又有什么大事?”
杨铭宇没有说话,萧图南这才发现他的目光停留在自己的脸上有些久了,刚有些按捺不住心里的火气,却听他道:
“...奴才斗胆,发现皇上和太后生的极像,世人皆说,儿子肖母,都是有大福气的,奴才看,皇上就是这样的人。”
若萧图南还没从崔是那边知道杨铭宇的真实身份,此时他夸赞的话,他听听也就罢了。
可他知道后,再听到此话时,只觉得他字字如同催命符一般,砍向他的脖颈。
可他偏生不能露出一丝半点破绽,甚至还要乐呵呵附和他道:“你说的不错,当年先帝在的时候,也说朕生的像母后。”
杨铭宇低头不语,勾了勾唇。
心想道,是啊,就是因为是那个女人的儿子,又生的像她,先皇爱屋及乌,怎会不心生怜悯?连名字都取得这般好。
图南、图南。
背负青天而莫之夭阏者,而后乃今将图南。
这可惜竖子昏庸,还什么资格背负青天?更有什么能耐图南?
杨铭宇按捺下心中翻腾的鲜血,温柔道:“皇上,既然宫中的事奴才处理的差不多了,便出京替您去寻汝南王。”
萧图南听到他说完这句话,心里一下揪了起来。
他知道,杨铭宇这是不打算再等了,准备同汝南王一起朝他和他的母后挥起屠刀。
他站起身,见天光微暗,夏末的长安城笼罩在一片乌云之下,百年宏伟的古城一下子变得有些晦涩沉滞。
不知崔是那边如何,也不知他前些日子所说的话是真是假...若到时实在不成,他只能背弃他们的约定,同汝南王在这长安城血战一场。
那时候,怕是只能伏尸百万、流血千里,消耗无数的百姓良将,才能保住这杯风雨吹得萧条的王朝。
思罢,他挥手:“杨铭宇,那事儿朕就交给你!你办事,朕放心!”
杨铭宇掀起唇角,“是。”
一场声势浩大的雨从天穹坠落在地上,丝丝晶莹剔透的主线缀连起天幕的纯净和尘世的脏污。
杨铭宇踏出宫闱,站在浩大宽广的廊道,雨点飞溅在他的鞋面、袍角。他静静地凝视着持油纸伞从雨幕中走来的陆问行。
他紧皱着眉,衣袍到肩头都湿透了,看见他的时候抿紧了唇。
他走过来,收伞,有一颗雨水抖落到杨铭宇的脸颊上蜿蜒而下。
见他欲进太极殿,杨铭宇突然回头:“你把她送走了?”
陆问行顿了下,没停住步伐。
杨铭宇突然大笑起来:“陆问行,好你个陆问行,你当真聪明反被聪明误?都到了这种时候,还敢把她往京郊送?你想过没,若汝南王陈兵灞上,不出两个时候便能杀到京郊。”
他越说越开心:“到时候她一个弱女子,落在千军万马的手里,能落到一个什么下场?到时候,你们一个空在宫中着急,另一个香消玉殒、零落成泥,当真是让人痛快!”
“砰!”
陆问行实在没忍住,一个拳头猛砸到杨铭宇脸上。
可他还是笑,笑的越来越大声,雨更大了,丝丝凉意从地面绕着陆问行的裤脚爬上他的心头。
“都死吧,都去死吧!你们越是这么幸福的活着,我看着就越觉得恶心!陆问行,你是太监,就该一辈子如我一般,生老病死、孤苦一世!”
作者有话要说:行文里面有些逻辑漏洞和人设崩塌的地方会在下榜进行大修
第53章 相逢(小修)
杨铭宇满脸血污, 阴恻恻地盯着陆问行,继而转身迎着瓢泼大雨行走在宫闱中。
从油纸伞上滴落的水珠润湿了青石板,有小宦者从宫殿里急行出来, 看着面色不好的陆问行,忙问:“陆公公, 陆公公你还好吧?”
却没被回应,刚才还立在长廊外的陆问行似是想到了什么急事,伞都没拿冲到了雨中,急急往宫外奔走。
这么大的雨落在他身上, 竟然像个没事人一般。
陆问行从来没这么后悔过,他单知道京城危险,却忘了京郊可能更早被沦陷。而他竟然还让他们把赵如意带到那些地方。
雨水将他身上的衣物尽数打湿, 可他不敢停, 也不敢深思去想想赵如意会遇到什么。
直到调集人马出宫门,未到外城门,陆问行看见杨铭宇并着一些小宦者骑马立在城门边。
守卫抬起沉木门闩,“吱”的一声,城门开了一扇, 雨幕中,城内的朱楼玉宇、雕梁画栋;城外低矮陋室、雨水积洼, 须臾,天摇地动,万马齐喑,无数冷兵铁马奔涌而至。
他们踏灞上、过京郊, 声声怒喝直破云霄。
有兵者骑着高头大马从列阵中出来,银盔红缨枪,雨水从他刚毅的脸颊上划过, 如鹰般的眸子扫视着仍陷在歌舞升平、醉生梦死的长安城。
杨铭宇翻身下马,炽热的目光锁在他心中的王身上,跪在地上朗声道:“开城门!迎汝南王——!”
一呼百应,气势滔天。长安九座外城门在不足一刻的功夫,尽数打开。
声响惊动长安城,战乱一触即发,街上乱成一团。数不清的铜锣被敲响,传彻街头巷尾。
汝南王在这兵荒马乱中,镇定有余,目光最终锁在那巍峨雄伟的宫城,竖起红缨枪直指苍穹:
“将士们!随我冲!踏长安、擒昏君、屠妖后——”
“杀——!”
渔阳鼙鼓动地而来,惊破一场黄粱美梦。
一场大雨酣畅而至,本该和嫔妃厮混的萧图南站在太极殿的长廊下,看着潇潇暮雨,有小宦者一路慌慌张张地急跑而来,“噗通”一声扑到在地上,声音尖细崩成一条颤抖的细线:
“皇上,汝南王...汝南王他反了!”
...
京郊,风雨萧条欲落幕,翠藤碧树在雨水的洗刷下焕然一新。
一户农家小院,牛棚里一只骏马咀嚼着地上的干草,似听到动静,它转头,看向西厢。
屋内空荡荡的,泥炕上的小几布满灰尘,在靠窗的木桌下有一块灰尘略少的地板往上翘了翘,紧接着露出一双机警的眼,一个穿着粗布麻衫的壮汉从地窖里跳出来。
先才当真是好险,好在他反应快,不待马蹄声靠近,便牵了马车和赵如意主仆二人就近躲在农户屋里。
然后关上门,分开藏匿马车和马匹,人再躲入地窖之中。
马夫曾参过军,后来跟着陆问行做事,对于行军打仗也有些经验。知道这马蹄声急切,便猜想经过村庄时也不会多加停留,可为了保险起见,他仍是带着马车上的二位藏起来。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小心行事总没有错。
赵如意刚才躲在地窖里,自然听到了战马过境时那种气势浩荡,若当真同他们正面碰上,怕是想全身而逃,怕是也难。
是以,直到从地窖中爬出来,她仍心跳如雷。
马夫思索片刻,道:“陆夫人,先前陆公公让奴才将您带到京郊的私宅,如今看来怕是那也不安全了,勉强行路,碰到散兵野将不说,怕是您的人身安全也难以得到保障。”
“那就不走,返回京城如何?”
赵如意本来就不想走,若不是陆小四那厮把她弄晕了丢到马车里,她怎会舍下他出城?
含桃一听,有些急,小声道:“娘娘,陆公公特意嘱咐我,若是发现您没出京城,就把我的脑袋割了,挂在凌波殿屋顶上!”
赵如意一听,彻底怒了。好啊,强迫她走还不成,还来胁迫她身边人?若真让她在遇到这厮...绝对要把他的脸给抓花!
“你怕什么?他要是敢割,我就让他先割我的!到时候我且看他下不下的了台?”
说完,马夫沉吟片刻道:“如今返京怕是也有些难,夫人不若先停留在这儿。若陆公公无事,发现您未去私宅,必然会过来找您,若城内当真出了事,也会从宫中密道逃出来。”
赵如意无法,只能心慌慌的在这儿安定下来。
晚间雨又落了下来,屋内点着一盏烛灯。马夫本不想和赵如意他们共处一室,但又怕他们出什么事,便远远坐在一边守夜。
突然,院门被推响,有男人沉重的脚步声渐渐逼近,马夫忙吹灭灯盏,翻身越了出去,打斗间,门扉被撞开,一个身着破破烂烂青衫的男子一脚踏到屋内。
他似有些无奈,勉强支撑着:“话说,阁下是哪位好汉,做什么要和我这个穷酸书生过意不去,在下只是想避雨,瞧着这家屋宇完善,想过来躲一躲。”
这声音,不肖细听,赵如意就忍不住出声道:“崔是?”
刚说完,就暗骂自己太过轻率。崔是认识汝南王,万一他们二人狼狈为奸,把自己抓去威胁陆小四那该如何是好?
崔是听到赵如意的声音,也吃了一惊,一掌推开马夫的攻势,从门口越了进来,迎着微薄的月色,打量着赵如意:“陆夫人,你竟然也在这儿?”
马夫追赶过来,赵如意给他打了个眼色,马夫就地而坐,目光却锁在崔是身上。
气氛有些僵硬,崔是自然知道赵如意再防着他,他长叹一口气:“陆夫人,您现在谨慎点是对的,可崔某若真投向汝南王,如今能像一只落水狗一样在雨夜到处乱窜吗?”
他也不讲究,席地而坐,赵如意见他行动间胳膊有些别扭,又想到他之前说的那番话,问道:“你受伤了?”
“可不是。”他嗤笑一声:“汝南王那厮,在京城里杀野了,他爷爷我过去瞧瞧他,都想红着眼把我给宰了。好在,我向来知道那是只小白眼狼,离他离得远。”
赵如意越听,心揪的越紧:“京城里如今怎样了?陆问行有没有...”
那一个字,她无论如何也说不出。
崔是垂眸,难得正色:“我不知道。”
赵如意眼里的光彩暗淡下去。
崔是接着道:“可我想着,若陆公公有事,汝南王那边的将士必然吆吆呵呵,奔走相告,可我走之前没听到这动静,向来估摸着约莫是没事的。”
赵如意嗯了一声,没说话了。
含桃也为陆吉祥担心,陆公公位高权重,自然有许多人护着他啊。可陆吉祥呢,这兵荒马乱、刀剑没长眼的,万一出了事,这可怎么办?
她想问,但是见崔是神色疲惫,终究是忍了下去。
别人同她无亲无故,她位份又不高,陆吉祥又不是什么紧要人,要是拿去问崔先生,他一问三不知的,除了图添尴尬,旁的什么用处都没。
倒是马夫瞧见他刚才身手不错,发现他受伤,有些诧异道:“阁下拳脚功夫不弱,怎么受的伤。”
说起这个,崔是脸上带了点儿喜色:“前些时日,为了以防万一,崔某顺藤摸瓜,抓了条大鱼。”
说着,他把目光转到赵如意身上:“陆夫人,你猜是谁?”
赵如意心里想的全是陆小四怎么样了,哪有心思惹他,十分敷衍道:“恩,是谁?”
崔是一点都不在意:“是汝南王踏遍铁鞋都没找到、甚至差点儿耽误他谋逆的那名暗探,银花。”
听到这个名字,赵如意十分诧异,毕竟陆问行也派了不少人去寻,可都没找到人影,怎么崔是一出马,就找到了。
察觉到她目光,崔是掉书袋道:“俗话说,小隐隐于野,大隐隐于市。银花是谁,乃是汝南王麾下出了名的以美色为利刃的暗探,这真要出走,又唯恐惹了旁人注意,当然只能流转各个花楼、戏院这种人流量大且杂乱的地方。”
所以,崔是什么都没做,就上戏园子和花楼里挨个去看,让他一溜儿的把这京城有名的没名的烟花柳巷都睡了一个遍,还真把这人给逮着了。只是野猫难驯,倒是把她给挠伤了。
可赵如意还是心生疑虑:“你抓她做什么,我听说,汝南王是个寡淡之人,难不成还会为了一个女人乱了心神?”
“诶,陆夫人,这就是你有所不知了。有些男人啊,他们自诩风流无情、不留真心,可这一旦动心啊,就像老房子着火一样,噼里啪啦,偏生还要自欺欺人。”崔是啧啧摇头,“又没有用,到时候你且瞧着,看我把人给丢过去,汝南王他会不会自乱阵脚。”
话刚说完,院外又有动静。
马夫再次吹灭灯,同崔是一同潜伏在门边。
屋外的一行人步履有轻有重,却十分急促,开门后,再院内粗略搜索一番,便奔着西厢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