遭了。陆问行忙的将身边的稻草遮掩在身后的三人身上,赵如意刚要去拉他的衣袖,却被他沉沉的目光给定住。
陆问行缓慢地摇摇头。
这地窖里发出声响,若里面要是没一个人,杨铭宇必然起疑心,倒不如让他直接站出来,待会儿见机行事,如此还能多保住几个人。
赵如意刚想掀开稻草,却被周月娥攥住手,地窖一下被打开,灰尘铺天盖地而来。
天光驱散地窖中的昏黑,杨铭宇眯眼瞧了好一会儿,突然轻笑道:“是说,能有这么大能耐、无孔不入跟着咱家的是谁呢,原来是陆公公。先才,在长安城,咱家都快掘地三尺都没找到你,如今你倒好,自己个儿送上门来了。正好,咱家如今心情十分不快,你说咱家要如何折磨你,来让咱家开心点儿?”
陆问行被人俘虏,却没推头丧气,反而昂着头,轻蔑道:“要杀要剐随你,何必惺惺作态,看得倒是让人恶心。”
他的这副作态,倒和上回赵如意鄙夷他的神态重合了。
两个人都是这样,向来看不起他。可凭什么,他亦是太监,和这陆问行有什么轻重贵贱?
杨铭宇本来是想杀了陆问行的,可他放眼看见地窖,只见那枯黄的稻草中有一片裙角,里面藏得谁,自然不言而喻。
他突然觉得就这么杀了陆问行实在是太可惜了。
他们不是幸福么?不是瞧不起他么?不是美好的让人嫉妒么?
那他就偏要将这一切都撕碎在赵如意面前。
杨铭宇自个儿也是太监,自然知道太监是一种自卑和自傲到极致的人,他们这一生,能享荣华、能贪金银、美色,却终其一生却要扯住各种遮羞布盖拢上他们的伤口上。
捂得紧紧地,一辈子都不愿意撒开手。
杨铭宇的目光从地窖中慢慢挪上来,落在陆问行身上,在他惶恐不安中突然问身后的兵将:“你们这辈子可看过太监?想知道他们和你们这些正常的男人又和不同?”
兵将自然是好奇的,但平日里他们同太监打交道的太少,生活中关于太监的只言片语都是来自话本。
更不用说,如今统领他们的人就是太监,自然对太监空前的好奇。
赵如意察觉到了杨铭宇想做什么,想挣扎着从稻草中钻出来,却被周月娥和身后的仆妇死死地攥住手脚。
杨铭宇道:“陆问行,我知道你现在最害怕什么,我可以放你一马——只要,你能让我的兵将一解疑惑,我二话不说,立马就放了你们如何?”
陆问行怎么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他还知道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就是看不得他同赵如意和美的在一起,就是想用□□他的自尊,给他们添堵,好让自己一辈子都在赵如意面前抬不起头。
可陆问行只能按照他意,往下做。他听到他话语里的威胁,知道要是自己不顺他意,赵如意今儿的处境就危险了。
他脆弱的、赤红的心在油锅里煎炸地生疼,可嘴皮子却变得软了。而且态度满不在乎,手落在腰带上:
“杨公公不过是羞辱陆某吗?陆某这些年在宫里摸爬滚打,什么没见识过,哪里会在意这个?既然杨公公想让自己的兵将长长见识,陆某做便是了,只是不知杨公公这杀敌八百,自损一千的招是不是真的觉得舒坦?毕竟...”
都到了这一步,他还难得揶揄道:“毕竟杨公公和陆某是一类人呢。”
赵如意闭上眼,没敢再看,也不敢再听。
她觉得如今她的心口窝着一口闷气,恨不得化成仇恨的火焰,喷涌而出,将杨铭宇烧成一堆灰。
陆问行解开裤带,欲将自己捂住多年的伤口、尊严全都碾碎在地上时,屋外整齐的步伐声慢慢逼近。
陆吉祥沙哑的声音从屋外传来:“杨铭宇,你被包围了,识相点儿就赶紧赶紧滚出来。”
含桃听到陆吉祥的声音,一直惶恐不安的心终于落了下去。
陆吉祥在外面急的额头直冒汗,今日在宫内,情况太危机,皇上没找到干爹,只能将虎符丢给他,让他出京城去调军马。
待他将大部队带到京城中后,知道干爹藏在这边儿,便赶忙带着人过来接他,谁知在路上却发现了杨铭宇的行迹,待埋伏好后,便向他下最后通牒。
陆问行手仍落在腰带上,这时抬头见杨铭宇脸色越来越差,对上他的视线,语气淡淡道:“杨公公,这次怕是不成了,风水轮流转,我这儿干儿子一向蠢笨,若待会儿瞧我被人欺凌,怕是也顾不上杨公公身上还有多少秘密,直接将你了结到了这儿。至于,杨公公想让自己的兵将见见太监究竟是如何模样,倒不如自个儿脱了裤子,让他们瞧瞧?”
情势一下逆转,杨铭宇气的面色涨红,奈何穷兵散将,在陆问行面前逞能还行,哪里抵得上屋外的千军万马。
不多时,便沦为阶下囚。
杨铭宇被人捆得像个粽子一样丢弃在地上,陆问行打开地窖,赵如意钻出来,一下子扑在他怀里。
她心里有无数的火气想要发泄,却在看到他的时候,尽数化作了心疼。
赵如意根本不敢想,若是陆吉祥晚来一会儿,陆问行会做出什么举动。
她心疼的要死,这只狸花猫公公总是这样,只要关于她的一丝半点儿,就半点儿理智都没有,连自己的尊严都没要。
周月娥最后从地窖中出来,目光落在陆问行身上时,似有触动,却什么都没说。
屋外雨后天晴,也象征着一场预谋已久的闹剧也终究落下帷幕。
第56章 结局
雨后的长安城, 又恢复到了往日的宁静。
汝南王在最后因为银花分神而被伏,在狱中自裁,杨铭宇也因为汝南王的死, 多年夙念成一场空,最终陷入疯癫。
陆问行顺利升迁上掌印, 内务府送来新的锦袍和翎帽后,赵如意替陆问行穿戴好了,将他推到铜镜前,而后喟叹一声:
“果然还是人靠衣装, 陆小四,你瞅,你把这衣服一穿, 往长安城商街上一站, 谁不称赞你一声风流人物?”
反正只要什么话,被赵如意说出,就是干巴巴不甜的,也能被她说的渗出蜜来。
陆问行却是十分受用,嘴角微微翘起, 而后看着赵如意,却不说话。
赵如意总觉得他的眼神亮的惊人, 问他的时候他却三缄其口,好像整个人都揣着一肚子坏水。
赵如意伸手去扰他,问:“快说,你这一副坏心眼的样子, 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陆问行故意卖关子:“待会儿你就知道了。”
赵如意实在想不出来,陆问行还有什么事能瞒着她。
毕竟,他的私库、私房钱、甚至他的每处府宅都是他在保管, 他在她这里还有什么秘密?
赵如意就怀揣着满肚子的疑问等到了下午。
陆问行正饮茶在她身边看着书,皇上的圣旨来了。
竟然把她封了诰命。
赵如意满头问号,接过圣旨的时候,整个人还在云里雾里,然后问路问行:“我被封为诰命...是谁的诰命?”
陆问行望着她,语气有些凉:“你还想是谁的?”
赵如意知道这个小心眼的狸花猫公公又多心了,于是立马凑到他跟前,声线柔柔的:“除了你还能有谁。”
她知道,若自己此时不作一点儿,这陆小四怕是又要闷着脑补什么,把自己怄的死去活来,于是连忙委屈道:“你竟然敢对我多心,我身边和心里除了你,能是谁?”
陆问行本来也只准备逗逗她,没想到真把她惹毛了,忙去给她顺毛:“我只是嘴瓢,你别多心。”
赵如意闭眼,当没听见。
陆问行急了,站起来,却见赵如意点了点自己的脸颊:“光说有什么用,总得来点儿表示吧?”
恰巧屋内没人,陆问行直接将她揽在怀里,捉住她作乱的手,道:“这道旨是太后赏给咱们的,皇上还特意让人修改了律例,以后太监也能成婚。”
说着,他有些不好意思:“从前只能委屈你在那间小房子里,无媒无聘就和我凑合了,如今太后的旨意也下来了,之后我再给你补办一个如何?”
其实赵如意对那些俗礼并不在意,可陆问行不一样,他总觉得自己要是不昭告天下,就让赵如意跟了他,便觉得委屈了她。
赵如意没法,只能顺着他的意思。
恰逢这个月的十八是个好日子,陆问行朝皇上告了假,宴请了朝廷不少大臣,想热热闹闹的补办一回。
清晨,含桃替赵如意梳妆的时候,有些羡慕道:“娘娘...陆公公待你真好,你不知道长安城里的人都在传你们的故事呢,好多人都说陆公公比这长安城不少公子哥儿都要好呢,而且还有一些闺中小姐都开始向往嫁给太监呢。”
赵如意还不知道有这么一说,抿唇笑直笑,含桃眼神却有些黯淡。
赵如意从铜镜中窥到她气色不好,忙问:“怎么了?”
含桃思忖片刻,还是没忍住抱怨:“还能有什么,就是陆吉祥那厮。”她越说,咬牙切齿的味儿越重:“他整个都是个榆木脑袋。”
整个人呆呆愣愣的,她都表现的那么明显了,只差他聪明点儿把他们之间的暧昧挑破了,大家便能欢欢喜喜的在一起了。
可惜,却那么不开窍。
赵如意听着她的心事,心里直发笑。
陆问行的干儿子当真是收对了,这种呆呆愣愣的傻劲儿倒和他像个十足。不过...
赵如意想起他后来开窍时的模样,脸上不由有些发烫。然后拍了拍含桃的肩膀,语重心长道:“好好珍惜他现在的不开窍的样子,你以后真的会怀念的。”
含桃:“?”
民间嫁娶多在黄昏,当迎喜的轿辇伴着唢呐声从长街尽头走向宅院。
陆问行骑着高头大马,着一身喜服遥遥而来。
赵如意盖着盖头,虽然看不着外面究竟是什么模样,却仍觉得有些紧张。
红鞭声噼里啪啦从长街尽头响彻到这头,赵如意低头,只见那双黑色的皂靴越走越近,站定到她跟前时,递出那双洁白如玉的手。
赵如意轻轻搭在他的掌心里,陆问行收紧,牵着她上花轿。
往后余生,除了死别,他们再无生离。
第57章 番外一
番外一
太后和李德正
又是一日清晨, 周月娥从噩梦中惊醒,伸出手习惯性地唤了一声:“李德正。”
却没人应,宫里的老姑姑见她醒了, 赶忙过来侍奉她,周月娥在宫内搜寻了一圈, 没发现那人的踪影,这才忆起,那个人已经死了很久了。
空荡荡的殿宇之中缺少了那个一直跟在她身后、沉默的影子,周月娥总觉得不自在, 偶尔一个人坐在蒲团上礼佛的时候,总会朝后面唤道:“德正,替我准备一支香烛。”
可等到的却是战战兢兢的小宫女。
她垂下眼睫, 只当自己老糊涂了。
时间久了, 连萧图南都发现了她的异常。实在按捺不住,说道:“母后既然怀念李公公,不若儿臣在京城里为李公公立个衣冠冢吧?”
更何况,萧图南也为李德正的草草入殓深感愧疚。
当时,为了给汝南王和杨铭宇营造出一种他昏聩、冷血的错觉, 他连李德正一个像样的葬礼都没给。
周月娥觉得有些情绪就应该烂在她心坎里头,不然, 旁人一提,虽是没什么,可她自己却紧张起来。
她在想,她是这个国家的太后啊, 这辈子和先帝牵牵绕绕,怎么老来...心里却住进了一个卑微的影子?
于是,她摇了摇头, 说道:“一个奴仆,做那么多干什么?我只是...只是念旧,等过些时日便好了。”
可这个时日究竟是多久,她自个人也不知道。只是有次看到陆问行淋着雨匆匆往凌波殿赶得时候,周月娥便向皇上提议,也该修改律例了。
太监也是人,正常嫁娶为何不可?
还给赵如意赏了诰命。
终于,她看到陆问行欢欢喜喜娶了赵如意后,一直闷在心里头的那块沉甸甸的石头终于落了下去。
好像,在别人的故事里窥见自己和另一个人的影子。
然后,一起携手走向幸福。
含桃和陆吉祥
含桃觉得这个世上真的不会有人比陆吉祥更笨的人了。
如今赵如意同陆公公成婚后,每日都念想着要如何同陆公公蜜里调油,含桃越瞧,越觉得心里痒。
她觉得她同陆吉祥也能这样的。
所以,平日里没事的时候,她故意找机会凑在陆吉祥跟前。
谁知,陆吉祥当真是个榆木脑袋。
她给他洗衣、做糕点,陆吉祥不感恩道德也就罢了,还真挚地问她:
含桃,你每日跟着赵娘娘,没什么事要做吗?
含桃脸上的笑容有些挂不住,却说,娘娘...不,现在应该叫夫人了。
夫人那处处都有陆公公操劳,她凑过去除了当个灯泡还能作甚。
陆吉祥眼里有些谴责,果不其然,陆吉祥生怕她物不能尽其用,丢给她一大摞案叠,让她分门别类。
气的含桃恨不得将这厚厚一沓案叠将他脑袋砸破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