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哲回身,和沈翰宁相视一笑后,朝林磊拱手笑道:“那便承你吉言,帝都再会。”
“早去早回,路上平安。”
沈翰宁朝林磊挥挥手,“我们走了。”
说罢,他扬起马鞭,带着齐哲往齐凤方向策马而去。
上次碍于齐哲的伤口,回时速度放得极慢,现在齐哲的伤势基本不碍事,沈翰宁干脆带着他共骑一乘,两人一马奔向齐凤。
快马加鞭,不到一天时间他们便赶到丰郡,在城中留宿一夜。
第二日天不亮就启程赶往大营,回营之时,正好是中秋时分。
想着尚榆辰被他们坑着留在营里,沈翰宁和齐哲还算有良心,特意在丰郡提了打酥皮月团,丢给尚榆辰。
三人本想着品着月团喝着酒,坐在营里赏圆月,但好巧不巧,今年的中秋撞上了秋雨。
秋雨连绵,从傍晚就没听过。
入夜,尚榆辰驻足望向黑压的夜空,忽然叹道:“中秋遇雨,想来是七日前去的将士,回来探望亲友了。”
闻言,营中二人动作稍缓。
齐哲垂下眸,心中多少有些伤感。
头七。
离齐凤苦战,正好七日。那天丧生的数万名将士,是该回家了。
沈翰宁取出酒杯,倒满三杯清酒,起身,走至营帐前。
他仰头朝天低吟道:“生后莫扰生前事,喝了这杯酒,看了家中亲友,便往来生去吧。”
手中酒杯被一一倾撒,与雨水混合,分不清是雨是酒。
“愿你们来生投个盛世,平平安安,欢喜无忧。”
沈翰宁又倒满三杯,一一饮尽。
齐哲也走到沈翰宁身侧,和尚榆辰一起,各敬三杯酒。想到七日前城下的鲜血,心下皆是涌起莫名伤感。
三人望着淅淅沥沥的雨滴,久久无言。
秋雨捎带着冷意,打在营帐前,风裹挟着雨染湿了前襟,令人身上发寒。
齐哲体弱,禁不起秋雨湿寒,微颤了下。
沈翰宁将他揽在怀里,对尚榆辰道:“时候不早了,你先回去吧。”
尚榆辰点点头,随后叮嘱道:“顾着齐哲,别让他着凉了。”
齐哲脸歘地红了,掩饰般地低下了头。
“还用得着你说?”沈翰宁揽着齐哲就往帐里走,往身后摆摆手,“回去歇着吧,明天还有事呢。”
尚榆辰冲他们背影微微挑眉,眼中带着感慨。
嫁出去的兄弟,泼出去的水啊。
无关人员走后,齐哲被强盗般的沈翰宁拽住衣裳,他连声道:“衣服湿了,快脱掉。”
“我自己换!”齐哲红着耳垂,拽着湿掉的衣服,低声道:“你背过去。”
沈翰宁眨眨眼,不是很想。
齐哲瞪他。
沈翰宁乖乖转身,背对着齐哲解开自己湿透的衣裳。
齐哲直接脱掉外衣,发现中衣还是干的,便放着没管,只是将外袍晾在一边。
身后传来的窸窸窣窣换衣声,听得沈翰宁口中发涩,忍不住回身瞅了眼,结果被齐哲逮了个正着。
齐哲微嗔地瞪他,瞪完后忽然发现有些不对——
这不是自己营帐。
他拍了下自己额头,无奈道:“我先回账了,你早点休息。”
说完他就着湿掉的外袍披上,大步往外走去。
沈翰宁:?
看着媳妇从自己房里跑掉不拦的是什么人?
钢铁直男!
他是钢铁直男么?
不是!
齐哲刚路过沈翰宁身边,身上披着的外袍就被突然扯掉,而后一个天旋地转,眼前的景由账帘变成硬实的胸膛,惊得他猛呼出声。
“你想回哪个营帐?”
“当然是我自己的!”齐哲脸上发热,奈何双手被人抱住,根本使不上劲。
沈翰宁拖着沉沉的尾音,在齐哲耳根处低笑:“这里不就是你的营帐吗。”
这明明是你的营帐!!
齐哲在心中抓狂,奈何被绵延的呼吸弄得浑身发麻,力气又比不过这人,毫无反抗之力。
似是知道齐哲心中所想,沈翰宁笑道:“我的就是你的。”
趁着齐哲软在他怀里,他直接将人抱起,往榻上走去,边走边愉悦道:“我的大才子,营中天冷,今夜就在我怀中暖着吧,要提防秋雨入寒呐……”
齐哲:……
人不要脸,天下无敌。
算了,放弃抵抗。
红着耳垂的人慢慢闭上眼,与身后人共枕一榻。
第二天醒来,望着在行动自如面色如常过来吃饭的齐哲,尚榆辰有些惊讶,问了句:“你昨天回自己营帐睡的?”
齐哲:…………
“嗯。”齐哲看似十分平静道:“怎么了?”
尚榆辰默了下:“嗯——没什么。”
巡营回来的沈翰宁路过,发现自家媳妇和兄弟站在伙房外对视,疑惑道:“站这干嘛呢?吃过了?”
齐哲越发淡定,“没,正准备进去,刚巧碰到尚副将。”
尚副将望着沈翰宁的眼神有些复杂。
沈翰宁:?
他奇怪地扫了尚榆辰一眼,走到齐哲身边道:“走吧,我也饿了。”
“嗯。”
两人和和美美地走进去用早饭,留下尚榆辰感慨万分。
竟然放人回去睡,真能忍。
多么美妙的误会呀。
用完膳回到主营,众位副将都聚了过来,商讨议和之事。
沈翰宁道:“这次谈判议和交由齐先生主导,但以防万一,要另调两位副将与我们同去,另外四位分守三城与齐凤。”
“彭副将身上有伤,留守齐凤。林副将、周副将、韩副将,麻烦你们三位守三城。贺老、尚副将与我们同去。”
沈翰宁按原定计划一一分配,末了道:“此次战时将歇,守过这几月便天下太平了,再稍稍忍耐些。”
众将道:“是,末将遵命!”
听到可以太平一段日子,众人都齐齐望向齐哲,目露期待。
在众人注视下,齐哲略一拱手,淡然道:“在下定竭尽全力,不负重望。”
议和时间,定在半月后,地点为周溪镇。
武联城在御洪山与平原交界处,往上走,便是崎岖的大秦边关。
双方议和书都已递交到两边帝王手中,至于其中产生的争议,就要看议和谈判当日形势如何了。
第70章 架空王朝(十七)
武联城位于天林最边界。
沈翰宁和齐哲等人提前三日入驻城中。
入驻城中第一夜,临到半夜醒来的齐哲,辗转反侧依旧没有睡着。他望了眼身边逐渐熟睡的沈翰宁,随手拿了件薄袍,悄声下榻。
武联城内烛火通明,城楼有重兵轮流把守,从他身边经过行礼后,走向城墙。
齐哲寻了条小路,往山顶走去。
武联城外小山不高,顶多算山丘,但城池地势高,站在山顶,一眼望去净收眼底。
武联城是他最熟悉的地方,幼时十年,有六年生于此地。
义父带着他和兄长在此驻守,镇退数波企图攻打武联城的大秦军队,从此名震天下。
山顶往下,是连绵起伏的群山。夜里看不清,齐哲只能凭借脑中的一点记忆,慢慢绘出群山轮廓。
重回武联城,儿时的一些记忆瞬间涌了上来。
齐哲往旁边走了两步,忽然听到身后响动。
“大半夜不睡觉,怎么跑山顶上来了?”
熟悉的声音从身后扬起。
齐哲却笑着撩起长袍,坐在突起的石头上,头也不回道:“你不也上来了,这话应该问你才对。”
沈翰宁无奈道:“没良心。趁我睡着偷偷溜走,今晚上的时间,你回头可得补给我。”
“嗯。”齐哲顺从地应道,轻轻往身后靠去。
沈翰宁已经走到他身边,将人后仰的肩膀扶住,挪到自己肩上。
两人相依而坐,仰头望着漫无边际的黑夜。
秋雨刚歇,现在的山上依旧冷飕飕。沈翰宁抱着齐哲坐了一会儿,便将人强行拽下山,带回营帐。
齐哲一进帐篷便打了个喷嚏,迎上沈翰宁黑压压的脸,无辜地笑。
沈翰宁摇摇头,重新把他压到榻上,用被子拥去山间寒气。
后半夜,相拥入眠。
第二日晚。
沈翰宁备好衣物,和齐哲在日出时分赶到山顶,目睹红日初升时绚丽之景。
太阳缓缓升起,他们在绯红的朝霞中缠绵相吻。
第三日晚。
齐哲终于踏踏实实睡着,沈翰宁从身后抱住他,入眠时,唇角含笑。
第四日,白昼,晴。
大秦议和使团已在城外等候。
武联城城门大开,众将列队,目送使团入城。
大秦议和使者,是年入古稀但依旧老态龙钟的公仲为。若论辈分,这位老将军堪比沈翰宁的爷爷。
尽管鬓发花白,公仲为入营时仍身披铠甲,入鬓长眉下,看向沈翰宁的一双眸意外慈祥和蔼。
齐哲与沈翰宁坐于右侧,望着公仲为及议和使团入座。
公仲为坐下后,直直望向斜对面的沈翰宁,微微含笑,“沈少将军与令父果然如出一辙,不到三便拿下了双城。沈少将军有意来我大秦效忠吗?”
沈翰宁:……?
天林将士齐齐扫向公仲为,眼神怪异,这人莫不是个傻子吧?!
见过当人面光明正大挖墙角的吗?
还是敌对。
还是打得他方落花流水的罪魁祸首。
被一众奇奇怪怪的视线扫着,公仲为依旧稳若泰山,抚须叹声道:“江山代有才人出,可惜了当年的齐将军啊。不过沈少将军如今的风头,可是比之盛多了……”
公仲为叹道,就差说飞鸟尽良弓藏。
齐哲眸光微深,缓缓掀起眼睑,细细看着公仲为那看似扼腕可惜的做派。
沈翰宁伸出一只手搭在他膝上,手下安抚,面上不变,“公仲将军,擒了巫马义的是我,逼得你大秦咬牙议和的也是我。把我这天林云麾将军招去,不怕大秦帝都遭夜袭?”
“哈哈。”闻言,公仲为长笑两声,感慨道:“要是人人都像沈少将军这样就好咯。数十年的家国情怀都能为一个女人抛下,还是我大秦识人不清啊,真是羡慕天林有你这般好儿郎。”
这话说得莫名其妙。
齐哲皱起眉,和沈翰宁对视一眼,完全不明白公仲为所意为何。
没人注意到,原本面无表情的贺飞昂在这句话后攥紧了双手,指骨渐白。
公仲为说完后,他的视线从沈翰宁挪到齐哲身上,原本慈祥含笑的眼,莫名的变得冰寒刺骨,而后扫过尚榆辰,盯住贺飞昂。
贺飞昂抬起头,浑浊的双眸和他对视。
公仲为明显的情感变化,是个人都能感受到。
齐哲掩下睫毛,心中盛满了疑惑。
沈翰宁怕节外生枝,干脆直入主题道:“此次是为议和,公仲将军有话不妨直说,但若与议和无关只为扰乱我方军心——”
他勾起唇,傲然道:“那就没什么可谈的。”
公仲为收回视线,端起茶盏,语气沉了下来,“吾主同意撤兵,至于议和的条件,你们天林想要如何?”
天林议和使者是齐哲,闻言便淡声道:“大秦屡次犯吾边关,无疑是因为穷山恶水。以致百姓虽戎马善武,牛羊充足,但依旧难以果腹。所以迫切攻打邻国,以换取繁荣富足。”
“吾国可以帮助你们开荒安宅,打通两国商路,于边境设立互市,开展商路贸易。”
“当然,吾国资助粮食,彼国也需用牛马等交换,且保证盟约期间边关息战,不得有互相冒犯之举。”
长长一段话说完,齐哲淡淡看向公仲为,右手掌心稍向外翻,道:“公孙将军,吾国已拿出绝对诚意,剩下的,便看彼国当如何。”
公仲为几不可查的皱了皱眉。
他曲起食指,在桌上敲动。
半晌后,深陷眼窝的棕褐色眸微微眯起,望着齐哲,不知是怒是笑。
齐哲定定和他对视,不移不动,静等回复。
公仲为笑了笑,缓声道:“这份盟约本就是我们得利,哪有什么不满。老朽倒是没想到,天林能做到这份上。”
齐哲淡然道:“不过是互利互惠罢了。”
“行。”公仲为朝身边人招手,吩咐道:“去取纸笔吧。”
笔墨纸砚摆上,公仲为与齐哲同时起身,立于桌前。
细化盟约,制定规章制度,数个时辰一晃而过。
定下数十年安定局面的武联之约,端端正正摆在桌上,凝聚着上十人的目光。
本以为会折腾数年的战役,就此落下帷幕。
大秦退兵,天林派遣使团入驻大秦,从此后互惠互利,河清海晏。
数年后的事情暂且不提。
盟约签订完成,守在账外的众人接连散去,留下谈判双方不明所以地对峙。
公仲为坐在位上不动,反而将身边人打发下去,整个营帐内只有公仲为及沈翰宁方四人,相对无言。
沈翰宁、齐哲、尚榆辰皱眉不语,静静望着对面人,心中疑惑更甚。
而公仲为微冷的视线却落在贺飞昂身上,平静道来:“贺将军,刚才来不及打招呼,好久不见,别来无恙?”
贺飞昂微颤,缓缓抬头,“劳公仲将军记挂,老夫安稳得很。”
“是吗?”公仲为笑呵呵地反问,若有所思道:“齐将军的魂魄竟然没找上你,也是奇了。”
沈翰宁三人心下大惊,稳住面色后,齐齐望向贺飞昂,眼中压着不敢置信。
贺飞昂反倒没了表情,低头盯着身前的杯子,面若死灰。
公仲为一语后起身,禅禅身上的灰,往账外走去。
临到帐边,他笑道:“齐大人,你长得很像老朽的一名故交。但她十五年前去了,不然还能引荐你们认识认识,可惜咯……”
话落,公仲为笑声不减,人已走出账去。
帐中瞬间死寂。
齐哲豁然起身,视线凝在身侧人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