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恭到达沿江县后,先去找了一个叫黄进才的人,管他要到了几个月前陈述之和梁焕一起放在他那里的东西。
按照陈述之写的内容,他在整个沿江县里找了十几个仇恨蒋为民的苦主。
然后他还拉上了已经瞎了的前县令乔聪。本来乔聪认为蒋为民都死了,那自己也没必要再出面。可他又听说蒋为民的罪过被算到了无关的人头上,还是同意跟许恭走一趟。
许恭包了几辆车,把这些人一起送到江州衙门去,顺便呈上了陈述之整理的蒋为民祸害县民的事迹。
收到东西见到证人后,新任江州知州立刻把此案的案卷翻出来,重新提审牢里关押的百余名暴民。
这一天,是五月十四日。
到了这天许恭才反应过来,为什么梁焕说不用在十日内做完。因为五月十四日根本就没有人会死。
还是收回那些骂他的话好了。
许恭就在江州衙门里住下了,天天对审案指手画脚。分管刑狱的州同不愿意了,他就拿出梁焕给他的信物,以示自己可以为所欲为。
蒋为民生前做的那些恶事都没有证据,但没关系,许恭要证明的不是蒋为民作恶多端,而是沿江县百姓对他仇恨已久。
这样一来,暴民屠县衙的原因就变成了素有积怨,而减税事件只是一个□□,参与其中的人不需要承担太大的罪责。
至于蒋为民是否真的作恶多端,那只会影响那些百姓的判决,就跟他没什么关系了。
五月十八日,江州知州将重审沿江暴民案的证据和供词送往京城。
*
死囚们刚被赦免的几日,大多十分兴奋。牢房里没什么可玩的,他们就聊天猜谜语对对子,尽情享受着好不容易保住的生命。
陈述之虽然对他们的那些对子感到忍无可忍,但他实在没什么力气参与,每天只是空洞地望着牢房里窄小的窗户。
刘传对他很是同情,经常给他讲自己家那些家长里短的事逗他开心,陈述之都只是勉强回应。而当刘传问到他的事时,他却什么也不肯说。
前几天透支了太多的情绪,他太累了。实在无聊的时候,就把先前写的信拿出来撕,直到撕成碎渣渣,完全无法辨认。
然而过了十几天之后,大家都玩腻了,开始像之前的陈述之一样瘫在茅草上。而陈述之自己反而恢复了一些,千方百计讨好狱卒要来了纸笔,有灵感了就写一首诗。
刘传每天都数着数过日子。他数到五月二十九日,那天下午,陈述之正偶得佳句,却忽然见到来了两个狱卒,打开他们二人的牢门。
两人面面相觑,这是又出了什么事,还要把他们送去死牢?
作者有话要说:陈述之:呜呜呜我喜欢的人要杀我&gt&lt
刘传:那要不咱不喜欢他了?
陈述之:??那我不还得死吗?
第91章 天日
然而两个狱卒把他们送去的地方,是牢房的正厅。
陈述之走进去便见主座上坐着一个四五十岁的官员,虽然不认得,但通过他的官服可以判断他品级不低。
于是他来到堂上,缓缓跪在那人面前。还在发愣的刘传见他如此,便也跟着跪过去。
主座上的朱幸赶紧说:快起来快起来,我可受不得你们俩这么大的礼。
朱幸轻咳一声,开始说正事:你们的案子改判了,我给你们找找
他拿起面前的一张纸,用手指着找了半天。陈述之便道:要不我们自己看吧?
听他这么说,朱幸才想起这俩人都识字。他才懒得给他们念,就把整张纸都递出去。
陈述之接了,刘传便凑过来和他一起看。这是刑部的一份判决,宣判的日期就是今天,内容是对江州减税案的改判:
现已查明,沿江县暴民屠县衙的原因并非减税,而是对原县令蒋为民积怨已久。减税之事中涉及的官员全部改判无罪,已死者发钱抚恤,其余人官复原职。
闹事百姓逐一细审,未杀人者释放,杀人者减等量刑。蒋为民已死无法追究,只是收回了官府给他家发的抚恤金,另惩治了吏部负责蒋为民考评的官员。
看完了?朱幸望着他们二人道,陈述之,兵部让你明日如常过去。刘传,今晚就去码头坐船,速速回你的江北县去。
说罢,他又抬头叫门口待命的差役:带他们去拿东西,然后赶紧走,走了好关门。
陈述之先反应过来,拜了座上那人,便拉着刘传道:走了,别耽误人家关门。
他们一同拿了东西,换好衣裳,离开大牢。
在体验过彻底的绝望后重新获得生机,而要对付的人却偏偏都死了,这种喜悦强烈而持久。陈述之饶有兴致地带刘传去京城最好的酒楼吃饭。
刘传喝多了酒,叹道:没想到还能回江北做知县,以前不觉得这个位子有什么,经了这次,以后要好好做,指不定哪日又没了
陈述之笑道:也算没白惊险一场。
唉,可是回去又要面对我老婆了。刘传拍了拍陈述之的肩道,一个人挺好的,别去招那些你惹不起的人。
陈述之心上忽然一紧。
刘传吃饱喝足,扶着陈述之的手臂,歪歪扭扭地往码头走去。
漆夜无月,却有星斗漫天。二人在河边告别,看着刘传坐的船逐渐远去,陈述之转身要走,还犹豫了一下现在该去哪。思来想去,还是决定回家。
如果说走出大牢给他带来了什么苦恼,就是他感到迷惑,不知道现在应该怎么算。算不算接受他的恩惠,算不算已经同他告别。
然而他这次并没有困在其中,就算全都失去又能如何?这些天里早就习惯了那种一无所有的绝望,再多一次,无非是再流一次泪罢了。次数多了,人就会变得麻木,变得百毒不侵。
所以,无所谓了。
推开家门时,陈述之看到了父亲惊异的表情,不可置信地问他:你怎么回来了?
他被问得莫名其妙,失笑道:我自己家,我怎么不能回。
陈岁寒赶紧把他拉进屋里,我们听说你犯了事,也不知是什么事,就说判了斩立决,我们要去看你也不让。后来又说什么大赦天下,改为徒刑了,我们还预备着什么时候去大牢
今日改判,洗刷了冤屈,我就回来了,明天还如常去兵部。陈述之淡然道。
他说到这里,陈岁寒突然老泪纵横,拉着他的手臂开始诉说这些日子的悲痛。陈娴听到声音,也跑出来抱着他哭。大着肚子的林淑巧在一旁安慰,陈述之也不知该说什么,只能一点点往自己房间挪着。
陈岁寒见他往上走,忽然问:怎么,你今天住家里?
陈述之刚想说一句我住家里怎么了,便想明白了他这个问题的意思,却不知该如何回答。
*
春雨细细,润物无声。内城之中,处处都是繁茂的绿意。
隔了一个多月又重新出现在兵部,陈述之承受了众人好奇的目光。他刚想主动解释,便被邓直拉到一旁。
邓直对众人道:宋员外和陈主事的案子重判了,他们都判的无罪,仍复原职。他们不在的这些日子,你们分了许多事情,现在都还给他们吧。既然不是他们的过失,你们也不要再议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