娄姨娘失神片刻,捏着帕子想了想:“太太为什么认准我呀?既然说是我,总得有些道理吧,可否让我听听”
郗氏淡淡道:“我哪里认得准你,是桂小伴看见你了而已!”
“啊?!这”
她后退一步,跌坐在椅子里。
郗氏一看她这样,自然知道没错了,“说吧,到底为什么?”
她仓皇看了看地面,慢慢抬头,颤抖着说:“我觉得她,她来头有问题!她不一定是桂小伴!”
嗯?
郗氏皱眉看她,“胡说些什么?”
她抖抖索索挨过来,攀着郗氏的胳膊说:“我没胡说,呃,也许是胡说吧,不过太太,我是见过桂小伴的,可能这家里只有我见过她,一年前吧,老太太叫我抱着七小姐跟她去柳家,午饭前,老太太和大姑太太在茶厅里说话,我带着七小姐在花园里玩,正好遇到桂小伴在放风筝,差不多跟她处了一个时辰,她那人说话举止态度皆不成样……和如今咱家里这个可以说是一个天来一个地!”
“说仔细些”
娄姨娘看着她袖口的刺绣道:“那个桂小伴脾气大,鲁的很!走路一步顶别人一步半,说话声音又大,看人的眼神直剌剌的,一点文雅样没有,现在这个谈吐举止都好,说话声音也小,倒有些像……像个小姐!
而且,柳家那个笨的很,做个鞋垫左右都分不清,绣花绣在反面了,还怪丫头没给她放好,现在这个,眼睛看人乌溜溜,聪明的很!我就觉得不是一个人,越想越觉得她会不会是鬼啊?所以那天,我就想了,她若是人,推下去肯定跌跤,若是鬼,就飘起来,什么事没有!”
“可她摔伤了不是?她是人!”
娄姨娘眼神闪躲结巴道:“许是道行不深吧,而且,有一日她到七小姐院里来看金鱼的,下午我正好去看七小姐,太太你猜猜看,七小姐说什么?”
郗氏一晒,“她才多大,懂什么了?”
“老人们不是都说,孩子嘴里有金言的,之前您还记得吗,咱们四小姐病的时候,小七哭得比谁都厉害,一个劲儿的叫,四姐姐要去天上了四姐姐要去了,您一生气不是……还骂了她,但是她一直都没改口啊”
一下勾起了伤心往事,郗氏脸色蜡白,“你到底要说什么!”
“七小姐说,这个姐姐不是那个姐姐”
“这是什么意思?”
娄姨娘愁眉,“我也不知道,问她也没有别的话,因此上我想了,这个人不吉祥,一来家里就这么不太平,到哪儿那出事,老爷被她给迷了,连好好的二爷也是,她一点不知收敛,居然还敢到我的杞姐儿院子里去,万一她像别人说的,可是要吸小孩子魂魄的呀!”
啪!
郗氏想也没想给了她一巴掌。
“你长了个什么脑子?她是人,有骨有肉有血的人,你可去看过她的伤?你自己知道疼,人家不知道了?”
娄姨娘捂着脸,“我,我可不敢!”
“不敢?你推她这一把,若不是落在草地上,说不定腿也断了!”
“况且你想过没有,她真是个鬼,你还敢惹她?不怕她缠上你?你跑得了嘛?蠢死了你!”
郗氏将她扒着自己的手推开,嫌弃道:“走开!离我远些!这么多年了一点不长进,一脑袋浆糊,该防着的人天天去舔着人家,被人家当个猴儿耍来耍去,与你一点不相碍的人你跑去害人家!结果还被人家看见……以后你给我离小七远些,莫带歪了孩子!”
娄姨娘瘪瘪索索站远了,也不敢坐。
“太”
郗氏厉声道:“别叫我!”
娄姨娘只好可怜巴巴看着她,过一会儿似见她气消了些,便慢慢跪下,哭诉道:“我知错了!只求太太看在我蠢,且一心跟着你的份上拉我一把吧,况且杞姐儿她还小,要是让家里人都知道她姨娘干了这种事,她也抬不起头来,求太太可怜吧”
郗氏哼了一声骂:“你养了个姐儿就万事大吉了?一出事就知道拿姐儿来当挡箭牌,你就不能争气点,别回回的连累她,她是可怜,你哪里可怜了?你是活该!”
娄姨娘只会哭着捶胸:“我真是为了她呀,天地良心,我怎么可能害她呢,太太……太太,我知道丢了你的人,你也一直照应我,我这是被风吹傻了”
郗氏听的心烦,站起来找了把扇子扇,“得了得了你先去吧,你们的破事我也不想管!你自己去求那桂小伴,她若肯罢休我就放过你,她若不肯,该怎么罚就怎么罚,去去去!”
芦花婆进来在孟柿耳边说:“她来了”
孟柿点点头,“就说我伤口有些疼,让她在门口等一会儿”
娄姨娘站在夜色里,心里忐忑,太太把她赶过来,就是不打算管她了,抬眼望二爷的院子,处处精致利落,连大青瓦都是新的,还带如意滴水,墙角白又新都没长青苔,角落里都没什么灰,这是家里最整齐的院子,比自己那个大了何止五倍?
秋虫偶尔在草丛里叫两声,听得跟催命似的,桂小伴屋里的灯安详的亮着,在她看来却像一张网,随时能将她网罗住。
她也后悔啊,可要不是郑姨娘言之凿凿地说有一种鬼专门挑小女孩的魂吸,又说了好几个这样的故事给她,让她不得不信,信了就睡不着了,不然怎么可能冒险去害个同她没用一点关系的人呢?那日她看桂小伴落单,便觉得机会来了……
现在看来,她又上了郑姨娘的当了!
等了好一会儿,腿都麻了,今晚注定是难捱的,这桂小伴年轻又受宠,必要趁此机会大大折杀自己一番,忍不住用袖管擦擦泪,隔着门小心问:“姨娘可好了”
一个嫩却有主见的声音在说,“姨娘进来吧”
第39章 接着
娄姨娘一边应了一边推了竹帘跨过门槛, 同样是姨娘,人家像主子,自己弄的跟奴才似的, 这命啊,唉……到底还是不得男人宠的缘故。
小姨娘坐在床边, 随便穿了件藕粉色的睡衣,长发披着面容如花,看见她目光淡淡,语气也平静道:“姨娘过来做什么?”
娄姨娘心想, 我过来做什么你还不知道么?提醒自己挺起些胸,不管怎样,自己可是生了崽的, 对孟家也算功臣, 不能太低落。
“姨娘不是向太太告发我呢……”
又看一眼小姨娘,“你怎么知道是我?这家里不是一直在找紫色裙子的人?”
孟柿说:“你推我那一下我便知是个女人,你戒指硌了我一下,当时你有两条路可以跑,一是回大门口, 二是从游廊侧面的旧门跑到园子里,外面人多我料你不敢回大门, 所以,就算冒着摔断手臂的风险我也要亲眼看见你,我侧着倒地的,一眼就看着你从旧门跑了, 事后你还知道换掉裙子,也算补救”
“你告诉我,为什么要害我?”
娄姨娘一听, 妈呀这人怕不是个诸葛亮吧,怎么算的这样准?也知瞒不过去,便从头至尾全都说了。
听完后的孟柿坐着不做声,秀目看她一眼,像被春风摸了脸一下。
“跟我猜的差不多”
“好了,你先回去吧!”
啊?什么?这是什么意思?
娄姨娘不敢相信,上前一步急道:“姨娘说这话到底想把我怎么样?我在这家里熬油似的这么些年,本以为生个姐儿也能好过点,谁知越活越不像样了,你我……其实是一样的人,女人的苦只有女人自己知道,在同一个家里,还望互相帮着点,还望你能放过我这一次”
“我不是叫你走了吗?”
“不是,太太发话了,你若不松口,我还是要领家法的,你,能不能……”
孟柿听她还是糊涂,便摇头,“你先不要急,听好我的话”
娄姨娘立刻住嘴。
“一则,不管出于什么目的,这次是你侵害我,是你的错!”
娄姨娘点头,想赖也赖不掉啊。
“二则,你以后记住,遇事先停一停,这事谁叫你做的,如果是太太,你可以去做,如果是别人,那就想想之前吃过亏上过的当,想明白了再做!”
是是,她羞愧的点头。
“三则,七小姐慢慢大了,不指望靠你得些荣耀,起码别扯她后腿,将来她得了个好夫婿方是一生的安稳,她安稳,你也才能安稳,她的婚事是谁做主,你可弄明白了?”
娄姨娘连声道:“是了是了,当然是太太做主”
老太太只关心两个哥儿的事,孙女嫁人大约也不会多管,何况孟杞还是庶出,也不大可能招个特别高门的孙婿,既不是高门,她更没兴趣管了。
“你真听明白了?”
“真的明白了!”
“看在七小姐的面上,这次的事我暂且翻过不提了,但只这一次,日后姨娘若再犯,我便不能如此大度了!”
……
娄姨娘走后,芦花婆端了参汤进来,连看她几眼,“我觉得,姑娘处理事情大有风度,将来不比太太差!”
孟柿小口把汤喝完。
“芦花婆,明天一早,你就去把后院门打开,我们屋的南窗也开着,然后请香草把二爷屋里的丫头和小厮婆子都叫来,二爷回家前,院子彻底做个扫除,该洗的晒的扔的整理的全都弄好,等着迎接咱家举子老爷!”
从周九六家出来时已是巳时,孟燕集在回来的马车上一直在感慨,“九六的假山堆得,不是我夸口,在江南地区无人能出其右!山王山王无疑!”
邓括坐在对面淡笑不语。
其实他并没那么喜欢周九六。他受邀之后原本没打算去,要不是为了……算了。他自己都看不懂自己做的事了。
孟燕集拉他一下,“怎么我到今儿才发现你交友极广,原来你把我等俗人用在家里的时间全都拿去交朋友了!你还认得什么高人都说了吧!”
邓括举起右手包着纱布的拇指到他面前,“手疼”。
下了马车,孟燕集脚步有些急,邓括喊住他,“世兄可是去见老太太?”
孟燕集指指他,笑得隐晦,“你……明知顾问,回头见!”说完调头便走,邓括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想了片刻,慢慢向蒸露园的客房走去。
青茂居台阶上蹲着小厮在冲地,用了大鬃刷使劲刷,还有一个居然踩着梯子擦门头,孟燕集左右看看,提着袍子找不到一块干的地方可以下脚。
他皱眉道:“你们这是干什么?洗干净了好下锅?”
小厮放下木桶道:“回老爷,小的们正打扫院子屋子,要在二爷回来之前有个全新的样子!好迎接二爷。”
“谁让你们弄的?”
香草走到门口一福,“回老爷,二爷走前交代的”
“哟,他哪来这么些讲究?若是考得好也就罢了,考的不好不就打脸了?”
“不会不好的”
香草答,“二爷此番必定高中!老爷放心。”
孟燕集一愣,我是不放心么?他考的好自然是不错,考不好也没什么要紧,本来孟家就没指望二房子弟读书出仕挣前途,大房有做官的人,二房把田产铺子经营好也算各尽其职。
况这儿子本就不怎么服贴,若在读书上太有成绩,他更不好拿他了。
他踮着脚尖往里走,香草只好说:“老爷,到处都是灰满地都是水屋里也乱糟糟的,恐怕没干净地方给你坐呢”
孟燕集住脚转身看她,眼光愠,“谁叫你这么跟我讲话的?没地方你给我收拾!不过是个丫头,敢这么怠慢我?……去!让他们都停了不许弄,还有,给我把姨娘叫出来!”
香草面上一白。
飞快福了福往厢房里去,孟柿早已听见了,她便往唇上扑了点粉,将钗子拔下来,由芦花婆搀着慢悠悠走出来。
孟燕集在台阶下站着,背着手直直看过来,她施礼,“老爷万福”
孟燕集呵呵一声,“怎么到了这院里没见你更滋润,倒还受伤了?过来我看看!”
原以为她会拒绝,谁知竟大方走上前来撩起袖子。
“不知老爷要怎么看,纱布要不要拆掉?”
她原本好了许多了,今日早起后,却将整个手肘涂满黄色粘稠药汁,从纱布里透出来,色渍斑驳,连她自己看着都恶心。
孟燕集果然掩鼻后退一步,“好了放下来吧”
“怎么还涂这么多的药?”
“推你的人太太那里也没个说法?这个家交给她,这么小的事也办不利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