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柿道:“老夫人一走她就有孕,这也算的太准了!”
邓括看着她,声音放柔,“她备孕肯定是好久了,只不过等机会而已”
“那么,我祖母为什么要悄悄跑出去,到底什么事情不能让家里人知道?”
邓括站起身朝这边走,选了孟续成身边的椅子坐下,对面便是坐在绣墩上的孟柿,他的目光似有似无巡过她的脸,“你祖母的事情知道多少,说来听听,或许能有点眉目”
孟杉咬着嘴唇拼命在想,她实在不是个有心的孩子,祖母也很少说起自己出身啊家族的事情。
“她,她”
“她外出游玩就要回来了!”
孟燕伯突然出现在窗外,对着屋里的人说了这一句。
孟杉起身叫爹爹,孟续成起身叫大伯父,邓括和孟柿行礼。
孟燕伯身居通判职务,因是专管农田水利这一块的,有时候在府衙上班,有时候也在吴江县衙,看来今日正好在县里,所以回家比较便利。
他踩着地上的青砖踱进来,眉头有点纵纹,有官爷的威严,是个很有气度的中年男子,略有些肚子,衣裳颜色也稳重,身上有一点烟叶气,并不太浓,他鼻子同孟燕集有些像。
孟杉问:“可是爹爹,祖母就算外出游玩,也可以大大方方的去,为何要悄悄的走,瞒着家里的人?难道谁还不让她去。”
孟燕伯沉静的笑笑,对她招手示意她到跟前来,“杉儿回来了好啊,爹爹也很是想念你,前几日还想着要去接你回来,不想你二婶婶做事利落,特地派了成哥儿送你,解了我顾盼之忧,以后记得须好好孝敬你二叔二婶,当作爹爹和娘一样才是!”
“知道了,爹爹,你尚未告诉我,祖母为何要悄悄的走?”
“没有悄悄的,我不是知道么?”
“可”孟杉刚要说话,孟燕伯摆了下手,自顾自走到桌前,拿了个干净茶杯倒了一杯茶,“真渴了,今儿去田头视察了一圈一路上想喝水,怎么你见了爹爹也不给我倒?”说着仰头饮尽。
转头看邓括,带了些兴趣问:“这位想必是邓七爷吧?我二弟常常提起你的,今日一见果真是轩然霞举一表人才!幸会!”
邓括与他客套了几句,他开始把话题扯远,从天文讲到地理气候讲到农田,说太湖流域利用洼地造圩田的排水问题,又讲到水转翻车如何节约人力畜力,除了孟续成有兴趣听,还谈了点自己的见解外,两个女孩儿只得将嘴缝紧了一般坐着,孟杉心里急啊,祖母到底去了哪里,可是看父亲这样子,便是不太机灵的她也明白他是不肯说的了。
孟燕伯说够了,便笑容满面道:“后生可畏啊,同七爷讨论解了我心头困思,十分感谢,哦对了,明日中午我在正厅备了席,得好好谢谢七爷和那位女大夫,我去看过内人了,她说大夫医术高明药到病除,便自己愈后也有了几分信心,成哥儿我也是近一年未见了,此番乡试的经历也该说一说,明年的会试如何破题,这个我还有些经验,可以细聊”
说完做出疲乏的样子抚了抚额,“歇息去了,你们自便就是”。
孟杉想追出去的,被孟柿拉住,“别追问了,不想你知道也许是为你好,你父亲知道就行了,他不是说你祖母即将回来,你就等着好了”
孟杉哀愁道:“我们家到底是怎么了?”
邓括站起来,“勿要担心,一切都渐渐的明朗起来,你那个怀孕的姨娘现在哪里?”
孟杉道:“在她自己院子里,暂时不许她出来,爹爹也舍不得对她不好,好几个人在伺候着她”外面忽然听到瞿大姐的声音,孟杉叫丫头请她进来。
瞿大姐推了帘子找邓括,一见他道:“你泡的龙落子卵呢,快拿来,我现在便制了它,明儿我要回去的,还有好几个病人在等我”
孟杉听了着急,“你走了我娘要紧不要紧?你不看看她用了药效果好不好才走?万一”
瞿大姐说:“小姐说得这话我不爱听了,我当然尽了人事才会走,按我这法子,行就是行不行也只能另请高明了,不用着急,你家太太脸上的伤好起来快,只有心结在好的慢,这就要靠你做姑娘的去体会去安抚了……”
邓括迈腿出去,“我去拿给你,今晚给她用了药若是好转,明儿一早我送你回去”
孟柿听了虽没抬头,孟续成却看到她脸上小小的失落。
夜里下起了小雨,打得窗外的芭蕉叶噗噗响,孟柿应邀睡在孟杉屋里,客院的正房里便只有孟续成一人,亥时,院外听到人走动的声音,不一会儿看见灯笼光影,一个沉厚的声音在他门外问,成哥儿睡了没有?
孟续成忙亲自开了门出来,“大伯父,我还没睡”
孟燕伯嗯了一声,慢慢走进来,他没打伞,肩头的衣裳湿了一小片,进屋后从上到下看孟续成一眼,然后在桌旁坐下,孟续成要倒茶被他制止,“我不喝茶,省得起夜”
他抬头轻声道:“你是不是心里有重重的疑问?”
孟续成点头:“换了谁都会有疑问的,但是大伯父不愿意讲,我们也就不问了”
孟燕伯长长的吁了一口气,右手摆在膝盖上慢慢揉着,“长房里有些事情其他两房未必知道,一来大家不在一地,二来,说出来也帮不上忙,反而惹出些忧虑
……续安不在家里,如今能当个大人好好商量的,也只有你了,我特别感谢你能过来,今日午后我听你说那些话,有态度有见解又沉稳,很是欣慰,晚饭后我思来想去,还是觉得应该同你说说了”
孟续成道:“大祖母是因为娘家的事情回去救急的吧!”
孟燕伯有些意外,“你是猜到的?”
“我到底是孟家的孙子,二房最大的孩子,以前听我祖父说起过大祖母家里的一些事,最要紧最难平衡的,便是嫁进了王府的堂姑姑吧……”
大祖母的女儿,一直是她的骄傲,因为长相出众端庄高雅被先皇后看中,指婚给了三皇子,成为了全国仅次于皇太后和皇后的尊贵女人,然而那只是一时的表面风光,先皇驾崩后,身为太子的皇二子继位,最忌惮的便是自己的三弟,因为三王爷不但曾经是皇位最大的威胁者,还网罗了一批前朝大臣颇有些余威。
孟燕伯慢慢点头沉重道:“是,三王妃我妹妹她出事了!”
孟续成神色一凛,“出的什么事?”
“说来也算是意外”。。
第51章 密事
孟燕伯简单将事情说了一下, 原来他这妹妹是个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性子,不久前进宫去赴皇后的千秋宴,两人年轻时便有矛盾在, 三王爷得势时,皇后也没把她怎样, 在各大场合还算给她面子
此一时彼一时,如今皇后有意压制她,她竟一意顶撞了回去,皇后一气之下当着满堂命妇的面申斥了她几句, 又将她的座次排到了六王侧妃的身边,她顿觉得尊严践踏颜面扫地,回来后郁郁寡欢了几日, 加之王爷欲聘一位凤仪宫放出宫的女官为妾, 暴怒之下便悬梁了!
王妃自裁本是大忌,又是在王府风雨飘摇时,难保不引发一场动荡。
于是大祖母不得不亲自北上,去到商量如何化解这场危机,毕竟就算不看拈花惹草的王爷面子, 也得看着王妃所出的世子和郡主面上。
孟续成沉思后忽问:“可是,都几个月了, 并不曾传出王妃薨逝的消息啊”
孟燕伯深深的看他一眼,“等一切安排好后才会有……”
“那”
不是秘不发丧?
孟续成脸色大变!
孟燕伯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他放在桌上的手背。
“人已经秘密下葬了,到时候不过是补做一场丧礼给活人看罢了……这也是为了她那两个孩儿, 想来她是不怪罪的吧”,说着自己眼眶也湿了。
看着孟续成还消化不了的表情,他接着道:“之所以要拖上一段, 是因为世子在办一件大事,正在紧要关头无法抽身,若此时传出母亲去世的消息,必须要回家奔丧,一旦离开……”
至于世子做的事,当然也不方便告诉孟续成。
“这么说世子也被瞒着?”
“是”
“你大祖母出面,就是不想其他人沾染此事”
“……”
“成哥儿啊,以后你会明白的,有些事违背忠信道义是不得已的,这事续安也不知道,连你父母都不知道,告诉你的考虑是,一则你已经疑心大祖母的去向,若真想查问倒有些麻烦,二来你明年会试,若中了进士入朝为官……哎,我也是矛盾的很,或许不说更好,但是你若完全蒙在鼓里,将来倘或一两点风声露了,天子脚下,终是不妙的……”
“这么大的事,王府怎么做到密不透风?”
孟燕伯看他那一眼深而黑,“你大祖母亲自去料理的,作为她儿子我对她的手腕和缜密还是了解的,虽不敢说万无一失,但能想到的漏洞都有两到三种弥补法子,除非,天意亡我!”
“明日午后你便回去吧,短期内都不要到吴江来,孟杉的婚事我会放在心上,孟枝上一次回来把汤家的事情和我说了,至于那王家,你们放心,如此不堪的一个人,我怎会将女儿许给他?”
“杉儿的婚事我还会加紧办,尽量在王妃丧礼前把亲事定了!续光我打算送他去书院里读书,这一段家里人能少就少”
孟续成点头道:“我明儿回去,估计汤家的大公子很快会来寻我,带来汤家长辈的意思,若是愿意的,我立刻带信给大伯父”
“好!”
“还有……”孟续成忍不住道:“伯父那”
孟燕伯摆摆手,“你是想问方姨娘吧”
“你们啊,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我之所以不敢这时候动她,是因为她知道老太太悄悄出门了,虽然不清楚做什么去,但也算半个知情人,虽然她用手段害了太太,但在老太太回来前我绝对不会碰她的,至于那个孩子……”
他露出些心痛的表情,“她若能生下来,也是我的骨肉,不会不要的,若没福分生下来,便也算报应了,这事成哥儿不必担心,我若连这个都处置不好,枉我在官场混了这么多年,再说句难听的,在吴江,她方家什么地位,我孟家什么人家……嗯”
……
第二天午饭后,几人匆匆打道回府。
瞿大姐的新药一上,大太太的伤果然有些起色,孟家也有常年养着的大夫,瞿大姐便将如何治疗与那人细说了,确保可以持续治疗下去,孟续成特地去孟杉屋里接孟柿,走前对孟杉说:“三妹妹听我一句,长辈的事不要再问起了,大祖母许是去圆年轻时候的梦了,人总有不欲他人知道的事情;还有,大伯父是疼你爱你的,这点绝无可疑,最近在家好好守着母亲,等婚事定了,就在家里做嫁妆,别的什么都不要管”
孟杉的好处是心思简单,而且听话,孟续成这么一说,她那本来就不太够用的脑子便停止了胡思乱想,再说还得了自己婚事的消息,知道父亲不会将她许给王家,更加安定。
回去只四人,便打算乘一辆大马车,大姨娘准备了不少礼品送到大门口,孟续成道:“不必了,我们此番过来不欲弄的人尽皆知,若这么多东西带回去就太显眼了,姨娘的心意我们领了”
她听了也不勉强,“是我考虑不周,不过,这个一定要带上,是太太送给你的姨娘的”
说着从丫头手里拿过来一只锦盒,孟续成看看就巴掌大,估计是女人的首饰,便对孟柿说,“收着吧”
孟柿接过来道谢。
大姨娘脸上有淡淡的笑容,“太太似乎很喜欢你,下次等她脸好了,请你和二爷一起来好好住上几日”
出了门正要上马车,哪知突来飘来一块云一阵雨,孟柿忙伸手遮住头顶,却发现并没水滴下来,眼前一件天幕蓝的长袍下一双黑色的鞋子,她慢慢抬起脸看到他胸口位置,有点水印子,头顶上一方天被遮住了,脸侧是他大手执着伞柄。
“走吧,我给你撑着”他的声音离的很近,孟柿耳朵瞬间热起来,“不用了,雨不大”她说了一句便提起裙角向马车跑去,孟续成刚上了车,打开门正向她招手。
四人上了车,邓括收了伞最后一个进来,找了一块粗布擦了伞放在脚边,动作慢条斯理全程没有表情,孟续成刚才都看见了,心里开始替孟柿捏把汗,他可是邓括啊,自来只听见他让别人受委屈,哪怕身份再高的人,见了他都好像很迁就的,何时遭到过这样冷遇?再这样下去,怕是要气跑了,四儿你到时候别后悔啊。
孟柿却是稳当的坐着,过一会儿开口问瞿大姐,“你那药箱已经够整整齐齐的,怎么还要理?”
瞿大姐还在调整药瓶的位置,确保瓶子间没有空隙,“塞紧些不会碰碎,再说也没别的事”
孟柿说:“我可以送你个药箱,里面根据你这些瓶瓶罐罐分好小格子,再用软木贴片,以后就不用这么麻烦了”
瞿大姐听了很高兴,“这个好!那你可得记着,别忘了”
“不会不会,一回家就找人给你做,做好后送到你家里去”
嗯,很好!邓括看了一眼对面那全天下唯一不把他当人的,让他无计可施的小姨娘,孟续成这时赶紧说:“对了,七爷,我不在家的这段时间,那顾家的事情怎样了?”
邓括把心收回来,“顾小公子锦衣玉食长大,原以为是个软骨头,结果没想到他还十分硬气,并没有把同桌上他人攻击新政的话供出来,问什么都说醉了不记得了,把大公子急得要命,顾家托了人去说情,只要小公子把错推到别人身上,再写个悔过书便可放出来,他并没有这么做,气的老侯爷饭都吃不下”
孟续成也想不到这样,“顾允敬小时候淘气倔强,没想到长大了依旧这脾气”
孟柿对顾允敬也有印象,便笑着说起,他六七岁时到孟家来玩过一次,就那一次就让孟家人终身难忘加手忙脚乱,当时他同另一个乡绅家的公子一起在花园里玩,不小心被那孩子推到一口枯井里去了,虽然不太深,但井壁是弧形的,小孩子无论如何靠自己是爬不上来的,小厮们哭着飞出去报信,等大人赶过来时,便见着乡绅家的孩子正往井里扔树枝,而他自己临危不乱的在井里指挥……
没有绳子,就把树枝横撑在井壁,像草帽一般卡住,他自己再一层层攀上来,离着井口只剩半米了,家丁正好能将他拉上来。
乡绅家的孩子吓得大哭,怕他去父母那里告状,谁知他混不吝的拍拍膝盖上的土,又朝井里吐了一口唾沫,“好了好了!我又没摔死,你哭什么?”
“我说我自己掉下去的不就好了,你是在救我,咱俩都不会挨骂的,行了别哭了!”
孟柿说起这一段故事,孟续成听了哈哈笑道:“我同他交往少,还真不知道他是这样会想办法的人,这么看来,也不比他哥哥差,我挺喜欢他这性子!”
他看着孟柿心里一动。
四儿居然能记得他!说明他在她心里有个位置,从她的语气表情也可看出她不讨厌他……前几个月他去顾家的时候和顾允敬打了个照面,样貌很是拿得出手!年纪的话,好像十六七吧,据说也还没订婚,这件事上到可以联想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