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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惘》TXT全集下载_7(1 / 2)

梁老太爷是个人物,亲孙子性命堪忧也不见他如何着急上火,沉着地唤来门外等候的福管事,迅速安排下全城搜查梁汀今日活动轨迹。

梁夫人则更是冷静,稳坐莲台,时不时和身边侍女低声交流两句,两个女人看向里间的目光都冷淡得吓人。

福管事领了命令,正要出门。

唐海峰的声音从里间传出来:“不必全城搜查,重点查东市勾栏院即可。”

里间,陈融将梁汀的手腕掖进被角,唐海峰站起来:“看来唐某所料不错,今日在东市勾栏院,唐某有幸拜听梁公子的宫调词,实不相瞒,唐某正是坐在首席,因此看得清楚,梁公子正是在戏台上谢幕时突然昏迷的。这位乐师当时就在梁公子身边,想必也很清楚吧。”

梁稹立刻问:“是这样吗,小融?”

陈融眉头紧皱,面带自责:“……确实是在那时候晕倒的,上台前我也没发现有任何异常。不过……”他看向唐海峰,显然很不信任:“你如何肯定贼人是在戏台上下的毒?控制毒发时间也不是什么难事吧,能这么确定,除非是……”

唐海峰呵呵一笑:“诸位与其怀疑唐某是那下毒之人,不如说,唐某正是来提供下毒贼子线索的。”

谢致虚顿时心中一紧,暗道不会吧。环顾左右,只见所有人都意外且严肃地等着唐海峰把话说完。

“当时与唐某同在首席的还有一人,此人心肠歹毒手段狠辣、性格极其偏激,且正是一位用毒高手,凡他所过之境无不闹出人命案子。我见他也在勾栏院,心中便知不好,果然梁公子便身中奇毒。世间连唐门弟子也无药可解的剧毒俱为那人所创,我建议梁老爷若想保住令公子性命,最好全城通缉以最快速度捉拿此人搜出解药。”

众人面面相觑。

梁稹问:“唐师傅所说的是何人?”

陈融也问:“你空口白牙,如何能指认别人?又如何能撇清自己的干系?”

梁夫人冷哼一声,看她丈夫愈发不屑。

唐海峰镇定自若,答道:“唐某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毒杀了人还要上门自报师承,若此事真与我有关,难道唐某就不怕贵府打上我唐门?况且,呵呵,我所说的那人,简直劣迹斑斑罪行罄竹难书,他创造的毒不知收割了多少性命。此人在江湖上虽不出名,但是我唐门制毒客卿,我每每见着他就没有好事发生,与诸位通风报信,不过一片好心罢了。爱领不领。”

梁稹似乎心中有了主意,吩咐福管事,不多时竟带来一位画师。

“唐师傅,还请把那人的长相详细述下。”

唐海峰道:“不必多此一举,此人很好分辨。乃是双腿残废只能坐轮椅出行,且是一个哑巴,不能开口说话。苏州城内但凡能找着个坐轮椅的哑巴,又面相阴鸷,那就错不了,一定是他。”

福管事得到梁稹点头许可,正要下去吩咐搜查。

谢致虚转头问张妙手:“张医师,救人时间紧迫,与其追查一个无关紧要的人,是不是集中人力物力研制解药更要紧一些?”

他没有刻意压低声音,厅里所有人都听见了。唐海峰眯起眼睛,眼白转向谢致虚,梁稹似乎这时才注意到外间讨论治疗的医师们。

梁老太爷将谢致虚上下打量一番,发现他的衣着并不似一个医师。

侍女小禾也看过来,让谢致虚有点担心她会不会认出自己曾出现在梁家凉亭,一时为自己的冲动有些后悔。

唯独张妙手在准备采血的工具,仿佛真和后辈心平气和地讨论医治方案:“解毒当然要争分夺秒。”

福管事离开的时候,谢致虚也不知他究竟带走了梁稹的什么命令,不过经唐海峰这一顿搅和,就算第二天鸡鸣起床就发现苏州全城戒严围堵奉知常,他也不会意外了。

医师们纷纷告退,张妙手也将采好的血样装箱,准备回妙手堂连夜研究。谢致虚正要追上去,出门被唐海峰叫住。

梁府下人打着灯火在前面领路,唐海峰和谢致虚落在众人之后。

“谢兄弟,”唐海峰开门见山道,“你不记得我了罢,师尊曾携我到贵派拜访过。”

唐海峰的眼睛虽大,却是眼白居多,加上他时不时侧头,露出扁平的后脑勺,实在不是讨好人的面相。谢致虚同他面对面讲话,总是心中犯怵。

“唐师兄,没想到会在这儿见到你。”谢致虚客气道。

唐海峰却不打虚言,单刀直入主题:“你不知我为何在此,我却知你因何而来。想必是尊师吩咐你清理门户。奉知常此人一路犯下杀孽,连我唐门也有所耳闻,既是如此,你方才何必要拿话堵我?”

唐海峰言语间咄咄逼人,谢致虚一手暗中掌住腰间佩剑,面上仍彬彬有礼:“唐师兄此言差矣。先生只是命我寻回二师兄,并无清理门户一说。事实究竟如何,还有待查清。”

唐海峰眼白一翻,不无嘲讽地掠过谢致虚的佩剑:“好,那就让我看看在你查清真相前,还有多少人会无辜丧命罢。”

谢致虚追上张妙手时,他已经撩起车帘,半只身子钻进车厢。

“张医师请留步!”谢致虚在马车下,被梁家护送张妙手的护卫拦住。

张妙手进到车厢里,撩开窗帘探出头来,眯起老花眼就着梁府门檐下两盏灯笼的微光看清谢致虚的脸。

谢致虚取下袖袋里装百毒退散丸的药囊递进车窗:“这是教我药理的师父制作,可驱百毒的解药,或许对解梁公子的毒有益处,您若不介意,就请收下研究吧。”

百毒退散丸,所需药材数量之广、工序复杂,整个邛山也只有一罐,临走前先生倒了满满一袋给谢致虚,他原还推辞以为用不了那么多,现在算明白了,这一袋药丸是给奉知常收拾烂摊子用的。

谢致虚回到福云居已入深夜,店门已关,他敲门把守夜的伙计叫醒,两个人都困得打哈欠。

二楼静悄悄、黑洞洞,门户里都熄了烛火,伙计要给他打灯笼,被谢致虚拒绝,让他继续守在门岗打瞌睡去。他掌下数着门楹,摸到房间前,悄无声息推开一道缝,尽量不吵醒早已熟睡的武理。

推门的一瞬间,谢致虚鼻子一痒,连忙捂嘴憋回去。

房间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中央摆放桌子的地方隐隐突出一个莫名形状,他踮着脚绕过。

烛火亮起。

蜡烟骤升骤散,橙红的火光将三道人影烘托得鬼魅异常。

谢致虚悚然一惊,手掌下意识把住剑柄,侧头,发现桌边从黑暗里现身出两个人。

一个一身青衣在夜色里变得深沉,手中杵着一柄与武理所执无异的竹杖,直挺挺立在后面。前面是一张轮椅,灰白衣袍的青年烛光下面容惨无血色,唇角却红如艳鬼,一只骨手搭在桌沿,白生生的掌背上伏着一条黑鳞蛇。

青年的目光离开黑鳞蛇,琉璃似的眼珠子将谢致虚盯住,颜色浅得像一块脂玉、一面镜子。

或者一块寒封千尺的冰。

扑通。

谢致虚反射性后退一步,佩剑剑鞘撞上墙壁,一声撞击。

里间的武理睡得很沉,半点动静也没有。

合理的,谢致虚脑子飞速运转,不是给二师兄弄晕了就是弄殁了。

第19章

他是有点怕奉知常的,不过不是因为见识过奉杀人的手段,而是武理总在他耳边念叨——

面对毒蛇,你不会有逃跑的机会。

谢致虚:“二、二师兄,这么晚了你怎么会在我和三师兄的房间!”

柳柳杵着竹杖立在奉知常身后,烛光从下而上在她脸上铺出一片阴影,连声音都带一丝诡异空灵:“叫吧,叫破喉咙眯缝眼也不会来救你的。”

谢致虚:“!!!”

木轮悄悄滚动,奉知常来到他面前,分明矮他一个头,眼神却像看待待宰的羔羊,骨感苍白的手从灰袍下伸出来,拉住谢致虚的手。

触感冰凉。

谢致虚下意识挣扎,却惊悚地发现浑身力气已不知不觉被抽调一空,若不是背靠墙壁只怕要脚底一软前伏跪地。

什么时候……?!

谢致虚想起进门时一瞬的鼻痒,明白了。

他靠着墙壁,因为力竭而不住喘气,奉知常握住他手掌,轻轻拉过来,低下眉眼时面庞清俊静谧,看不出来皮囊底下藏了一副残缺的蛇蝎心肠。

奉知常挽起谢致虚的衣袖,白皙手指按在谢致虚手臂上那条黑色的毒线。柳柳替他说话:“小白脸,你有几条命够用来多管闲事?”

在谢致虚手臂上无知无觉潜伏了一天一夜的毒线活了过来,成了一条扭曲的黑蛇,攀绕绞缠。

谢致虚额上立刻渗出冷汗,跪在地上,克制不住地痛呼出声:“快住……手!……啊……”

蛇牙楔进手臂,谢致虚不受控制地在奉知常掌心拳头痉挛,手背暴起青筋。

他知道奉知常指的是他夜访梁家庄一事,咬紧牙根:“……不是、闲事!”

奉知常手指离开他的手臂,让他得以喘口气接着说完:“呼呼……是先生让我来找你,你的事就是我的事,我没有多管闲事!”

奉知常刻薄的唇角一掀,柳柳的声音立刻冷哼,时机完美得像唱双簧。

谢致虚:“…………”

柳柳:“先生派你来清理门户?怕是太小看我了。”

被毒倒毫无招架之力的谢致虚简直有苦说不出:“先生让我找到你,把事情弄明白,不要再有人送命了!二师兄,你到底为什么要杀人啊!”

奉知常面上不动声色,情绪深得窥不见一丝一毫,柳柳的话倒是浅显易懂:“人都是我杀的?看来你已经查得挺清楚。”

谢致虚气急:“梁汀已经快死了!没有解药他撑不过多久!”

奉知常松开谢致虚的手臂,谢致虚发现他眉尖不易察觉地一挑,立刻追问:“师兄,你难道是真的想杀梁汀吗?!”

话音未落,手臂又惨痛,谢致虚痛苦地倒在地上,木轮碾过他耳边,灰色袍角拂过,死气沉沉的微风带走他身上最后一丝温度。

柳柳停在他面前:“水太深了,小心淹死在里面。”

窗外黑沉沉的街道传来三更梆子,谢致虚伏在地上,冷汗糊了一背,佩剑坚硬冰冷地硌在腰间,使他感到无比窝囊与沮丧。从前教他习武的师傅与父亲的脸、教他学问道理的先生的脸,一一闪过眼前,然而他依然没有办法应对眼下的情形。

他从小生活在和美的家庭之中,亲慈子孝,连山庄里的叔伯婶姨也都关系融洽。虽然是个不谙世故的小少爷,性格却养得温顺。后来到了邛山跟着先生,学经赋文论、山海志异,自认对待人处世都有了自己的看法。

没想到第一次离开山谷就是为了这样的事。他到厨子被害的地方,在县仵作房里见到拾捡得零零碎碎的内脏和血肉,把胃都吐空了,喉咙酸了一整天,连着好几个晚上从噩梦中惊醒,根本无法相信凶手是与自己师出同门而素未谋面的师兄。

真的是二师兄做的吗?他为什么要这样?

无法得到解答的疑问充斥脑海。谢家横生变故之后,他生平最恨的便是毁人家庭、夺人幸福之人,他在那红绫换白布的新郎家,被白发哭黑发的悲恸浇得浑身冰凉,新娘面容姣好宛如生前,他在灵堂外寒风中瑟瑟发抖。

其实临走之前,先生什么也没有对他多说。但当他见过厨子、车夫、新娘、老媪的四具尸体,便已心明如镜,除了查清真相惩处凶手,他出山谷再没有别的任务。

谢致虚拖着中毒后依旧绵软无力的身躯推开屏风,扶着榻沿坐下。一看对面,武理竟是清醒的,只是被五花大绑,嘴里还塞了布团。

谢致虚:“…………”

武理的目光十分委屈:“呜呜呜呜呜——呸呸呸,小五你可算回来了,我都要被奉老二玩儿死了!快把绳子解开!”

“你这战斗力,”谢致虚太累了,倒在榻上,一句话也不想说,“先生是派你来拖我后腿的吧。”

武理揉揉手腕脚踝:“嘤,你怎么这样说,至少有我和老四在,还能给你收尸呢。”

谢致虚侧身面向墙壁,闭眼闭嘴。

“唉,你的百毒退散丸还有没,快拿来吃点,软筋散可不是那么好受的。”

“全拿去救梁汀了。”

“什么!”武理音量拔高,“你缺心眼儿啊!全拿去了一点不剩?这可是咱们和奉老二斗法的护身符,解药都没了还怎么搞!等死吗?”

“……”

武理好像真有点生气,寂夜里听见他急促的呼吸起伏。

良久,谢致虚都快昏昏沉沉睡过去了,武理突然没好气道:“那你现在准备怎么办?”

怎么办?谢致虚的脑子已经转不动了,当然这个问题也不需要他用脑思考,答案就摆在明面。

先救梁汀,再查真相。

梁家最终没有发难全城搜捕某个坐轮椅的哑巴,谢致虚顺着长街往东市走,市井秩序依旧,行人流水居货山积。

不过瓦舍里有许多看热闹的闲人,昨日梁汀说唱的勾栏院被带刀侍卫围了起来,佩戴梁家家徽的护卫们正在勾栏院里搜查。

谢致虚混在人堆里,远远看见唐海峰也在护卫中间。

“这是在干什么?”他问身边观众们。

一个蒲扇大爷回答:“嚯,昨儿个梁大公子在戏台上遇刺,梁家人要抓凶手,正在找线索呢!”

谢致虚明白了,估计这些人是来勾栏院碰运气,看能不能找到梁汀所中之毒的蛛丝马迹。

看唐海峰在台上指点江山的派头,恐怕是已经取得了梁家主的信任,成了搜查工作的主力。

谢致虚个人对唐海峰没什么意见,本来也不是熟人,主要是武理闲嗑瓜子时和他聊了很多唐海峰与奉知常的恩怨情仇。

听闻原本唐海峰一直是唐岷最器重的首席弟子,将来指定要继承衣钵,在门派中被师弟们奉承惯了,性子十分高傲,虽然面上做得彬彬有礼,但言行之间气焰咄咄逼人,武理很不喜欢他。

四年前唐门举办斗武大会,邀请了江湖中许多有声望的前辈,要选出宗门内最优秀的青年弟子,其实本义就是为唐海峰的继承资格造势。没想到适逢先生闭关,由奉知常拿着请函,一路从山门杀到比武场,所向披靡莫敢拦路。

是时唐海峰已经打入决赛,桂冠触手可得,正热血上头,一见有人砸场子,且还是个坐轮椅、瞧着弱不禁风的残废,二话不说就飞剑斩去,打算用此人的鲜血祭他江湖威名。

而唐海峰不知道的是,在奉知常到达比武场之前,唐门精心培育的好苗子们,已经被他这股“惠风”吹折了大半。唐海峰这一剑下去,只有一个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