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呢?”
“后来我大哥来看我,带来专做斋饭的厨子,又拨款将庙里外修缮一番,上上下下打点好了,被我扰得烦不胜烦的僧众这才给了点好脸色。我大哥告诫我,同人交往,能利诱绝不威逼,有个词怎么说来着,用好处换好处……”
武理一脸不忍耳闻:“是将心比心。”
“哎管它呢,于是我就同那些僧人一道起早做功课,也帮着做一些洒扫杂务,后来方丈就分配我去早晚敲钟,不能快也不能慢,敲一次要一发入魂,上达九天下至全城,都要能听见钟声。等我敲完钟,方丈就命扫地僧同我比试,我赢了之后,就离开了大云寺。”
“回了家?”
“不,去了隔壁接着玩儿,”越关山说,“你要站在我的角度,就能明白,我从小在自家军营里是被恭维长大的,有些人是能打赢我也要故意打输,哄得大爷高兴了,自己前途就坦荡了。在大云寺学习后,我就明白,要想真正学到武艺,必须离家。跟我院里扫地那僧人,给我指了条往戈壁的路,他出家之前曾经做过沙漠镖师。我后来跟了个商队,帮他们免费做工打下手,有次遇上沙尘暴,狂风撕碎了商队打头的骆驼,没学过武艺下盘不稳的人,能直接被卷上三丈高的黑天,摔下来拍成肉泥。镖师里有位前辈,是局里唯二还会沉沙掌的人物,我第一次见识到这种能与天地对抗的武技,他救了我们所有人。”
再后来越关山就游历到了天梯山,当时白头老人已在雪山之巅独居了二十余年,人生将过百岁,还没收到天资足以继承自己绝学的徒弟,而一生之劲敌——昆仑山雪女的关门弟子都快出师了。
这一天发现越关山,简直是铁树开花、老房着火,当即就抓了越关山扔上山关起门调|教,直到越家主领兵围了山门,才知道自家嫡子已拜在别的山头了。
武理由衷地给他鼓掌,赞叹道:“杂学能杂到你这地步,也是了不起了。”
“我就很佩服能人异士,天底下的奇人我都想结识,”越关山朝几人拱拱拳,“说实话,你们邛山弟子个个都有一技之长,着实令我开眼。老三就不说了,虽然什么功夫都不会,但他什么功夫都能看出来路……”
“客气客气。”武理谦虚地抖开他的谛天机折扇。
“还有这位二师兄,医毒双绝,我一向佩服豢养猛兽毒蛇的人,这些人时刻与危机相伴,头脑都很清醒。”
黑鳞蛇盘在奉知常大腿上,一人一蛇都已经退出聊天在打瞌睡,谢致虚摸出毯子给他盖上,心道幸好天黑越兄看不见。
“还有小五,”越关山的语气凝重起来,“我见你使用的谢氏基剑,与剑势叠加、去势未尽后势已至的传闻极似,据说是你们谢氏一族根据自身独特体质自创的剑招。这是一种什么样的体质?为什么现在使不出来了?”
话题又绕到谢致虚身上,他其实有些不想谈,但守夜也是守,聊天也是聊,就随便说了两句:“是丹田通径阻塞的缘故,内力无法发散全身,先祖以内力轰击阻滞处,带出震力传至剑势。具体我身上又发生了什么奇怪的变化,连先生也没研究出头绪。”
他不想再多说,越关山也不追问了。两人一个守前夜,一个守后夜。
直至天色熹微,周豺也没追来。
一行人将饭盒归还给农户,那农妇还想请他们吃些早饭烙饼,结果屋里传出对话——
“怪可怜的,年纪轻轻就残疾了呢……”
“……个个都穿绫罗绸缎,撕片衣角当咱们一个月的口粮……”
残疾人奉知常面无表情。
因为先前的衣服战损不能再穿,而换上唯一一件换洗的簟纹锦衣的谢致虚:“……哈哈,撕片衣角能当饭吃吗?”
没人理他。
入城就到达郢州,谢致虚身上没有罪名,周豺不敢明目张胆对他动手,入城后往人潮最繁盛处去,反而更安全。
结果还没见到城门,过河时遇见桥上有人钓鱼,鱼竿伸出去老远,没有钓线,河面风平浪静。
“知道这叫什么吗?”武理双手抄进袖子,挑眉问谢致虚,又自己回答道,“秃竿钓鱼,愿者上钩。”
谢致虚见他在袖里掏了半天:“你拿什么呢?”
武理掏出一把瓜子。
钓鱼叟搁下鱼竿,摘下斗笠,放在胸口扇扇风。
“你上钩吗?”武理津津有味地问,并与奉知常分享瓜子看戏。
“这人谁?”谢致虚问,一边握住剑柄。
“还没出手,怎么看得出来。不过听说机要处的西门浪喜欢吃鱼,豺来了,狼也要来,豺狼总是同行的。”
谢致虚往前站了一步,越关山按住他肩头:“要不我去?”
“不,”谢致虚说,“你留下来以防偷袭。”
靴子一踏上桥梁石板,水面就晕开一圈微波,钓鱼叟垂及胸口的花白胡须一抖,长长出了口气,负手站起来。
他站起身的动作很奇特,身体甚至没有前倾,仿佛毫不借力,拔地而起。
谢致虚缓缓拔出剑,听见耳鼓里的心跳声。
钓鱼叟嘴巴未动,声音传出:
“谢氏不得过此桥。”
言下之意只要不姓谢的都可以过去。
但桥这边没有一个人动弹。
谢致虚向桥上走了一步,那钓鱼叟又说:“听说你很快?”他扬手将斗笠抛了出去。
一阵风过,谢致虚已不在原地,桥梁一震,鱼竿飞起,被钓鱼叟抓在手里。
斗笠迎向蓝天。
一道寒光银蛇似地绕竿而上,瞬间逼至钓鱼叟鼻梁骨,鱼竿节节寸断,钓鱼叟浑浊的老眼映出谢致虚冷硬的面容。
砰的一声,谢致虚已如一枚炮弹,将钓鱼叟狠狠撞入桥对岸的树林。桥面石板被踩出一道鞋印,碎石迸溅。
清风徐徐,斗笠打了个旋儿,开始下落。
“好像长进不少?”武理摸着下巴思索,“难道他已经知道自己功夫失灵的原因了?”
奉知常冷静地竖起食指在风中感知片刻。今日下风,不宜投毒。
水底浮上来重重黑影。
斗笠滑向水面。
对岸树冠得了羊癫疯似地发抖,群鸟惊飞。下一刻斗笠入水,一粒黑影从对岸冲来,越关山弓步上前拦截,被谢致虚撞得踉跄一步。
清净天还在谢致虚手里,但他握也握不稳,手臂上被划开一刀,鲜血淋漓。武理从他的伤口里挑出一根鱼刺,在阳光下比了比:“嚯,刘独峰的秋鱼刀?”
对岸,钓鱼叟信步从树梢上飞下来,五步并作一步,顷刻就回到桥中央。
水中黑影冒出水面,竟是一群牙尖嘴利的食人鱼,聚在桥梁四周,牙齿咬碎水流,稀里哗啦之声令人胆寒。
“串戏了吧,捕神,”武理将鱼刺扔了,“你该回温先生身边去,怎么到了机要处给西门浪作鹰犬。”
钓鱼叟背着手,如泰山拦路,挡住了他们的生机。
“你搞错了,”他说,“我不是捕神,我是死神。”
第72章
中年人在空中飞,屁股坐在巨人的肩膀上。高空的狂风呼啸过耳边,吹得他头发乱如鸡窝。
他双腿紧紧夹住巨人肩膀,生怕自己被疾风掀飞。巨人的耳朵在他脑袋边,因长期没得到打理,耳垢积了一层又一层。
中年人扒着巨人耳朵大吼:“下……!”
降字被吹飞了。
“下降!!”
巨人不为所动。
中年人以脚反勾脖颈,倒吊下来张望地面,流云如层叠纱帐素手拂开,脚下铺开一条蓝得透明的缎带,两旁树林葱绿茂密。
中年人翻身骑上巨人脖子,御马似地两条腿夹动给出信号:“下降!下降!弟弟,我们到郢州了,下去找人!”
一团热气从巨人鼻腔里喷出,两人冲入云层,白雾散开,眼前是耸立的树冠。
“往左,左!要撞树了——”
“右右右右!不要钻进林子——”
中年人额上冒出一层汗,心道四弟弟果然不好驾驭。汗液流下眼角,中年人没有管它,两条腿左右蹬着巨人的脖子,盘上头顶,两只空荡荡的袖管在风中翻飞。
头顶视野开阔,远远的有一座桥,桥上几粒黑点,桥下一团乌云。
“找到了,”中年人大喜过望,运功吸气,内力沉底,压迫巨人脑袋,“走,我们下去!”
我们下去——
们下去——
下去——
去——
“你有听到什么声音没?”
武理挥舞着竹杖问。
“什么声音?”
谢致虚挥舞着剑反问。
他俩的竹杖与剑上都刻满了密密麻麻、望之生寒的齿印,河里的乌云团不安躁动,时不时几条鲤鱼跃龙门,飞上桥面。
以钢铁剑身之锋利、邛山之竹之坚韧,尚不能奈何这些尖牙利齿的鱼,还要被反咬得遍体鳞伤。
——不要和它正对,打它侧身。
奉知常手里什么工具也没有,只能坐镇指挥。
武理扎稳马步,举竿胡乱拍飞,只听四下全是宛如撞击铁甲的乒呤乓啷,跳起来的食人鱼全被拍回河水。
邛山奥义·一竹万竿斜
武理收竿回手,双掌合十。
“喂,”越关山的声音从桥对岸传来,“给我留一条鱼!”
另一个声音回答他:“这些不是秋鱼。”
“那你告诉我哪里有秋鱼?”
这句话又是从桥中央传来。
“哪里都没有,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你什么都不说,就算我打败了你,出去同人宣扬时也不知你姓名外号,越某人手下不斩无名之徒。”
说到这句话时,他们又打到了桥栏上,从栏杆飞向河面,食人鱼追着两人鞋底啃咬,接着又翻身回到桥上。
谢致虚同钓鱼叟交手时,欲以快取胜,却不敌钓鱼叟深厚莫测的内功底蕴,然而越关山也正是内功大家,一时间两人对冲不相上下。
一朵阴云突然出现在头顶,桥上数人同时抬头。
“闪开!”
“啊啊啊啊啊啊啊——”
向桥面冲来的阴云与武理同时发出大叫。谢致虚迅速反应,揪着武理衣领往桥岸一扔,飞速将奉知常的轮椅调了个滑下桥梁。
下一刻,轰隆一声巨响,桥梁被砸断,浪花溅起三丈高。
食人鱼在腾飞的浪花里咔擦张开嘴,咬在河中忽然出现的黝黑高大人形上,嘎嘣,剑齿断裂了。
“老四!”武理喜极而泣。
一直木呆呆没有反应的巨人闻声回头,中年人从他头顶上被甩下来:“怎么还有吃人鱼!”翻身一转,袖管舞出一道圆,飞腿在河面上若有实物地踢了几脚,借着反冲力腾身而起,落在断桥上。
桥上越关山和钓鱼叟已不见了踪迹,出现在对岸树梢上,一人据一头。
钓鱼叟:“哦,一个巨人。”
越关山:“老四啊!”
人影一闪,钓鱼叟的脸出现在老四空无一物的眼底。
砰砰,两道重影一个交错,分开,是中年人以双腿接下钓鱼叟双拳。
“铸腿孔绍述?”钓鱼叟眯起眼睛。
武理大叫:“大师兄!”
大师兄?谢致虚精神一振,那中年人皮肤黝黑,穿着短褂挽着裤腿,像刚出田地的农夫,对桥头的三个师弟憨然一笑。
钓鱼叟身形一动,中年人立刻警惕起来,却有一人飞扑而下,大喊:“这个对手是我的!”语毕已与钓鱼叟又厮打在一处,拳脚相接过了几招,钓鱼叟纹丝不动,那人却如被食人鱼咬了屁股,身形忽闪忽现,以求从某个角度攻破钓鱼叟的防守。
简直是只无头苍蝇。
钓鱼叟失去耐心,翻手击出,与越关山对掌。停顿一瞬,越关山的脸被内力气流轰击地五官变形:“乌拉乌拉乌拉——”倒飞过桥,武理以竹杖抵住他后背。
“打屁啊,快走!”
老四顺从地将巨掌摊开,几人全部挤上去,钓鱼叟皱眉欲抢攻,几次被中年人挡下。
“大师兄,躲开!”武理大喊。
中年人一计腿鞭击退钓鱼叟,自己矮身蹲下,头顶,老四一只手臂抬起,掌心竖立。
钓鱼叟击出一掌,两道强劲的急流对轰,处于急流中心的数人都被吹得脸肉抖动:“乌拉乌拉乌拉——”
剩下半边桥垣在内力较量中坍塌,钓鱼叟一手支持不住,对上双掌,骤然被轰飞,对岸土地上拖出深长一道沟壑。
“走走走走走走!”武理以竹杖击打老四脚背溪乙穴。
河水再次爆炸,食人鱼漫天乱飞,谢致虚以衣袖做伞遮在自己与奉知常头上,越关山被咬得吱哇乱叫,还不忘用裘袄去兜鱼。
老四满载飞入蓝天。
被内力炸开的河面恢复平静,食人鱼落回河水,愤怒地啃咬断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