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早点时间,摊位的食客就少了许多,早点铺老板开始收拾残局。刚刚一桌吃饭的客人突然去而复返,都是生面孔的外地人。
“请问,”唐宇沉重道,“刚才听客人们聊天,太湖梁家庄是出了什么事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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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太爷,这样未免太难看了。相交多年,何必让本官难做呢?”
梁家宅邸不在城中,而座落于郊外百亩良田之间。官兵围宅的几天,连农户都停止作业,初秋余热犹在,安抚使老爷靠坐在华盖伞下,无聊又嫌热,手里端一碗散发冷气的冰块甘草汤。
“何必做困兽之斗呢,老太爷,梁家主,热死本官了,您二位快点出府来,咱们把事情谈妥,各自都好上路嘛。北边路难走,早点到战地做好准备,生存的机率还大一点。”
类似的话已经说了三天两夜了,安抚使大人嗓子都喊哑了,甘草汤喝了两天,嗓子眼齁甜,梁府还是静悄悄的没有动静。城里城外赶来看热闹把郊外清新空气都搅浑了。
“应征入伍,为国拼杀,不是你们梁家的祖业吗?私开盐铁可是罪不容诛,梁家承蒙祖荫,避过一劫,已是陛下开恩,如今又给你们在北边战场上重新建功立业的机会,应该感激涕零才是,怎么还畏头畏尾,龟缩不前呢?”
连梁府花园里的鸟都听烦了,纷纷振翅飞走。
安抚使大人奄奄一息:“怎么这么多无关人士,是让本官唱戏给他们听吗,换人换人,直到把梁家人给我催出来为止!”
官差们烦躁起来,令梁府外围观的佃户与城中闲人都察觉到引而不发的气氛,热闹看了两天,此时也禁不住紧张起来。
紧闭的府门后响起木闩抽动的声音。
四周都忍不住屏住呼吸。
百步之外的凉棚下,四碗色泽深沉的解热茶里冰块碰壁,晶莹表面映出奉知常冷淡的面容。平江府安抚使重兵就在眼前,他都全无遮掩,以本真面目出现在梁府之外,眼神平静地注视着暮日西斜。
梁家对于奉知常而言,也是看他起高楼,看他楼塌了。这个他从没真正存在过一天的家,繁华温情与他无关,如今落魄受罪也将与他无关。
连武理与唐宇也被梁家愈发紧张的风波吸引了注意,谢致虚的目光却停留在茶冰上,手在桌下,在奉知常的广袖里握着他暑热里发凉的手。手是凉的,却意外毫无动摇。
担心是多余的。对奉知常而言,反而是邛山的庄园更像家。
那你又为什么特意来到这里呢?
梁府的门打开了,伞盖下安抚使大人坐直身体。
门缝里出来一个人,一身麻青文袍,腰间别一把绸纸乌木扇,他抬眼的时候,府邸门阶下官兵也好闲人也罢,便全都矮了一头。
“吵什么,”他扬着下巴,“家里的狗都被你们吵醒了。”
门后应声拱出几只骨瘦如柴的猎犬,凶恶地吠叫吓退了阶下咄咄逼人的官兵。
“世侄!怎么一言不合就放狗咬人啊!”
瘦骨猎犬将堵在梁府门前的人群冲撞遁走,清风立时送了进来,驱散连日被围的滞气。
“你敢放狗咬人!敢抗旨不遵吗?!”安抚使大人跳上桌子,脚下聚了一群恶犬。
“百亩田地会交给你,”梁汀倚门而立,那一点门内风光都被他藏在身后,“家宅,也会赏给你。急什么,讨食吗?”
安抚使大人绿了脸。
“人,也会走的。”梁汀说。
“梁家全部男丁,下至府兵,上至老太爷、梁家主、包括梁大少爷你,都要走。”
“都会走。”梁汀回答。恶犬从他脚边钻进梁宅,府门重新紧闭。
——走吧。
奉知常和谢致虚站起来,头也不回。
武理与唐宇已经与四周凑热闹的闲人们浑然一体了。“苏梁杭陈扬刘,这三个金券世家也被王赣拿下了,算上派往北边战场的人,他这是打算里里外外把国朝清洗一遍啊。哎你们说是吧!”武理一回头发现两人已经不在,忍不住和唐宇面面相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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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梯峡荒凉的夜色里,金月挂在峭壁头。尘沙席卷飞扬,遮蔽了峡谷寸草不生的罅隙。
晦暗里巍峨高大的巨影可能是戈壁滩里兀立的天梯山,也可能是夜晚沉睡的巨人。
沉重的鼻息一如顶峰云团聚散,云散之后领巅上坐卧一人闭目养神。底下一道疾风攀升上来,落在巨人鼻尖上,对眉峰上盘腿而坐的人道:“明天太阳升起的时候,侯待昭就该赶到了。”
越关山翻身坐起来,黑裘裹身,仿佛刚刚睡过一觉:“明天早上,你们就该到达凉州城外了。”说完才看清是雁门,奇怪道,“是你啊,没在下面陪小荆吗?”
雁门一抬下巴,犹如戈壁卧佛的巨大人像头顶传出一个声音:“陪我?少主,那你真是太不把自己当一回事了。”老四的头发乱糟糟硬邦邦,荆不胜铺开裙沿,支颐低头和越关山对视。
越关山还没反应过来,雁门道:“老大睡着的时候,荆姐就上去了。”
黑色裙身像消融在夜幕中,荆不胜过于白皙精致的面孔如幽冥魅影,平静地俯视越关山。
“你怎么在上面?”越关山笑道,“经过老四允许了吗?”
荆不胜却没有笑:“我上来看日出,还要向少主特别请示吗?”
风沙里有闲腥的气味,戈壁边际厚重的夜色渐渐融化成秾丽的紫,紫生出渐次的靛蓝。
雁门面对老大和姐姐全无主意,只得听从吩咐顺着老四的臂膀攀下去。老四脚边有什么黑影潜伏而过,向着戈壁深入,荒漠腹地有一条被遗忘的道路,曾经是繁盛的商道,如今只有往来无畏的镖师还记得它。
“你应该和他们一起走,要是出了状况,仅凭骁云的小子们可应付不来。”
昏暗里荆不胜好像笑了,又好像依旧冷着脸:“那要是少主出了状况,又由谁来应付?”
“好啦,不要啰嗦了,”越关山伸着懒腰站起来,天梯峡在他脚下东西延伸,这是一条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必经之路,东边前来的追兵即将抵达,“太阳就要升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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横云关是守在戈壁入口最大的一处关隘,天梯山领巅一抹积重的雪色在戈壁滩,仿佛横云。
清早换班,城卫打着哈欠走上城垛。关口正在盘查文牒,有一队人马要西行出关。真是罕见的景象,自从六谷部侵占了凉州城,西行的官道废弃已久。城卫忍不住仔细打量起那个领头的人——身穿素色外衫,作平民打扮,却有很强的气势,连盘查的卫兵都被压过一头,背上背一支断矛,矛尖直指云霄。
“嚯,”城卫趴在墙头,“又是镖师吗?”
“这次不一样,听说是江北一个大宗门。”同伴说。
“大宗门怎么会到这种地方来啊?”城卫疑惑道。
那一队人已经离开关隘,走进戈壁,怪山嶙峋之间一条羊肠小道,通向下一处水源,与绿洲建造的城池。那就是西凉城。
真无聊。城卫忠实履行站岗日程,背对监督的双眼快要昏昏沉沉地闭起来。同伴还在耳边用蚊子大点的声音絮絮叨叨聊天以打发时间。
“好像是江宁来的……听说是在追着什么人,说起来在他们之前好像确实有过出关的人……”
“……黑裘的小子,是回凉州的队伍……应该走在他们前面吧。”
“追上的话,会不会打起来?……”
“喂!你们快看!”
突如其来的惊呼将城卫从困顿中叫醒,迎面是刺目到晕眩的强光。
“啊!”城卫以掌遮目,大叫,“好亮!是太阳啊?!”
横云关的守备从没在清晨面向西凉城的方向看见过烈阳。初日炽热的温度熨烫在朝东的背部,朝西的面孔则被另一道激烈日光照亮无余!
“那是什么?!”
整座横云关的守备都惊动了。
那不是烈日,那是一颗从天而降的陨星,裹挟冲天烈焰擦过天梯山雪顶,雪化之声有如瀑布,隔空震响横云关。陨星砸进峡谷,半座山包塌陷,戈壁滩无风翻涌起尘沙。
城卫目瞪口呆……
“那是、那是出关必经的道路!”
第111章
北边与契丹的战事未平,西边凉州城又起了风波。
“听说凉州方向出兵压境,已经到了横云关前!”
“凉州来的兵,难道是六谷部?”
“不不,我一个在边境做生意的亲戚说,来的是越家的兵!”
凉城越家对中原而言是个被遗忘很久的存在,甘凉道还归属于国朝时,越家只是北边屈指可数的世族宗派之一,直到六谷部驱逐了国朝驻兵,越家就翻身成为了土著军阀。
那是个不能被招惹的马蜂窝,不知是哪个不长眼的给国朝带来了祸事。
“嘘——那位可不能随便谈论,诸君慎言。”
“呸,还当是过去他只手遮天的时候吗,听说不久前才因为人命案子满京吵得沸沸扬扬,现在又擅自对越家少主动手,激怒了凉州。这下怕是连陛下也不会再保他了。”
成都府城外驿站,往来过客都在此饮茶稍歇。今日略拥挤,茶棚快坐不下了,四座的人都头颅低垂,脊背佝偻,氛围诡异得很,实在不是谈论国事的好地方。很快说闲话的人就走光了。
剩下最后一桌喝茶的,不紧不慢,马车还栓在茶棚外,是风尘仆仆赶到蜀郡的外地人。
应该说,此时茶棚里全是外地人,连主人都察觉到不对劲的气氛,瑟缩在柜台之后。那桌喝茶的还在悠哉,慢条斯理整理好赶路后凌乱的衣襟,才起身离开。前脚刚走,后脚那些形容诡异的人也紧随其后。
一入蜀郡,竹海便深可没人,空气也随之潮湿温热起来。
马车的行踪湮没在竹叶掩映间。
唐宇戴一顶斗笠,遮住面孔,持马鞭坐在车辕上,身后车帘被撩开。
“就在这里吧。”谢致虚说。
竹林深处没有风,但竹叶飘飘簌簌。
唐宇从怀里摸出一套钢爪,装在手上。“你在这里不要离开,里面两个人就交给你了。”谢致虚说,他退回车厢,对奉知常摊手。奉知常看了他一会儿,递上助行手杖,谢致虚握住手柄拔出细剑,车厢外险峻的气场已经形成猎猎绞杀的风阵。
蜀道难难于上青天,从此往前,将过九折回曲,山岩峻阻,险不可当。多年前柳生与王生任职蜀官时皆从此过,柳生不愿奉先乘险,最终留在九折回坡,国朝少了一位蜀官,而九折阪里多了一座庄园。
多年之后,九折阪前的竹海,迎来了许多陌生客人。
谢致虚眯眼张望道:“绿眼睛又是什么家伙?”
车厢里武理的声音传出来:“绿眼睛的是狼,戴爪子的是豺。”
豺狼环伺。
被群起攻之,奉知常与武理却显得丝毫不慌,两人手里各自一根竹管,伸出车帘。
“想不到机要处还有余力追到这里来,四恶去三,还以为王相会更收敛一点。”
奉知常全无所谓,往细竹筒里填进粉状。
“哦,我想到了,”武理说,“西门浪是栽在你手里的吧,小五又干掉了周才。说不定豺狼是找你俩报仇来了,喂,那我完全是被你俩连累的嘛。”
奉知常冷着脸,烟杆似的竹筒敲敲窗框,示意武理废话少说。
以寡敌众,犹有余力,豺狼们也不由慎重起来,被谢致虚迅疾锋利的进攻所震慑。谁也没有发现马车飘窗之下两缕青烟悄然散入空气。
“王相要斩草除根吗?”谢致虚用衣袖擦净二人夺上的血迹,刀光剑影中仍从容不迫,“好啊,来试试看吧,今天究竟是谁会永远留在这片林子里。”
阴风过竹林,乌云蔽日。
豺狼与猎物同时抬头,看见一张张巨大的风筝飞掠过头顶——
风筝?
风筝投下无数阴影,如雨点砸进杀机密集的幽篁深处。豺狼群里混进了猎鹰,竟然互相厮杀起来,谢致虚握着二人夺,抬头看向高竹顶端亭亭而立的一个白面小生,文袍幞帽作书生打扮。
“奉上旨意,特来解谢家孤子之围,机要处擅作主张草菅人命,就地格杀勿论。”
那书生声音不大,却清晰传进地面每一个人耳中。机要处曾由西门浪与周才统领的豺狼们意识到自己已成弃子,顿作困兽之斗,招式尤为狠厉起来。然而从天而降的猎鹰仿佛是皇家藏在暗处的刀锋,倏一见光,寒芒毕现,杀得豺狼们落花流水。
谢致虚反而没了用武之地,和唐宇一道守着车辕,面面相觑。
高处的白面小生衣袂飘飘,悠然道:“小人奉旨传口谕,谢家旧时雪炭之恩今已两清,谢公子自可远去,勿恋旧地。”
——就是要你有多远走多远的意思,别给他添麻烦。
‘我知道,你别出来。’谢致虚默默心道。
——可惜啊可惜。
奉知常叹气道:
——这人来得不太是时候。
怎么?谢致虚还没问出来,竹林中异变横生!
只见不论是豺狼还是猎鹰,手中兵器陡然坠地,尽皆嘶吼挣扎状,却发不出一丝声音,撕开衣料,抓烂皮肤,七窍俱流出黑血。
倒地时已化作一滩尸水,水漫之处百草枯萎。
谢致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