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婆婆不置可否,只是接着往下说:“这位巫医嘱咐我们修拢神龛,献上牺牲,大伙儿的病竟然奇迹般的好了起来,是以他也被村长奉为神使。”
戚昀手指摩挲石子,眼底寒意积聚。
神使这个名号倒耳熟得很。
孟怀曦听着,脸上的嬉笑却一寸寸褪下。她成功捕捉到关键词:“神龛?”
钱婆婆叹息,“正是。”
孟怀曦眼底不由多了几分凝重。
这里虽说只是不起眼的小村落,但到底处在皇城脚下,却有人能够神不知鬼不觉地建起神龛。
“贡品从前只是牛羊猪崽,后来却变本加厉,竟然……”钱婆婆手掌颤动,瞬时激动起来,“竟然要每月一对童男童女,这是要拿人作牺牲啊!”
孟怀曦一顿:“所以你们就应了?”
钱婆婆双手紧紧握着,喃喃道:“不应下又有什么办法……乡绅村正都信极了那位神使的话,更莫说早先犯病的人中便有村长的长子。”
孟怀曦皱眉:“为何无人去报官?”再是村落里的地头蛇又如何,君不见这上京城里,随意一块砖砸下来尽都是豪绅贵族。
钱婆婆捂着脸笑了好一阵,声音悲呛:“报官……哈,官家又有什么用呢?这村里能走的都走光了,留下来的半截身子都入了土。”
还有谁敢去公然相抗?
“……”
孟怀曦手指漫无目的地敲着原木案几,难怪这村子这般荒凉。
戚昀将石子叩在案几上,直点关窍:“此地县丞姓甚名何?”
钱婆婆却沉默下来。
半晌,她慨然长叹,道:“唤作陈恩,正是老婆子我那不成器的儿子。”
孟怀曦按了按太阳穴,目光落在戚昀身上。这么多年过去了,他思量的东西还是要比她多上一筹。
“当初,我儿子一力反对进献童男童女一事,便叫人活活封进空棺里,生生……”钱婆婆哽咽着,几乎失语。
孟怀曦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此地虽然僻远,但县丞也算得上有名有姓的京官。
这些人居然敢……
戚昀淡淡道:“所以便只有你一个守着他的一息血脉,留在这村落里忍辱偷生。”
院落里那一只孩提用的木马,便是活生生的证据。
“不想,到最后连你的孙辈也惨遭毒手,被捉去充作牺牲。”戚昀继续往下说:“那一伙人给你的指令便是收容一对路过的男女,用香迷晕了再点燃信号。”
钱婆婆眼中满是愕然,他这话分毫不差,竟是将她隐而不谈的东西尽皆说了出来。
这样惯用的伎俩,多年未改,反倒是越来越下作。戚昀搭下眼帘,“你儿子一生耿直不阿,不想死后自己的亲生母亲却妥协成了他们的帮凶。”
钱婆婆瘫坐在椅子上,张了张口想要申辩,却发现他说的正是借口下最**的真相。
无可辨驳。
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孟怀曦眉心拧成一团,弱小不是践踏底线的借口。
京中设有登闻鼓,若当真有不白冤情,便可敲响这鼓直达天听。再不济还有大理寺、刑部,哪一处不会受理谋害朝廷命官的案子?
便不提她主政的前雍,那时候或许会因为朝政纠纷延误冤案,现下却绝没有这个可能。
每隔几日就有大着胆子敲登闻鼓的人,那些鸡毛蒜皮的小事都堆在戚昀案头,南书房里的每一封都有批示。
这些村中人分明有无数次向京中求助的机会,偏偏就要顺从懦弱,成为凶手座下的人伥。倒头来落得个为人鱼肉的下场,又真正怨得了谁?
孟怀曦努力抑制着脾气,又问:“那些人寻见你,是什么时候的事?”
钱婆婆低着头,声音极低:“便是昨日的事。”
孟怀曦被气得脑仁疼,道:“婆婆的孙子既是一日前才被带走,应当还有转圜的余地。”
戚昀神色格外漠然:“将那神龛一事细细说来,算作将功折过。”
钱婆婆泪如雨下:“是、是。”若不是真的走投无路,她如何会愿意玷污亲生儿子一生清誉。
已过三更天,天边高悬的明月隐入层层云霭中。
戚昀从将熄未熄的炉灶边淘来快炭石,按在卷边的麻布上,道:“先说,神龛的位置在何处?”
钱婆婆神心激荡,说得颠三倒四。
孟怀曦听得云里雾里,戚昀那边却下笔如神,丝毫不觉得这种描述法太过抽象。
不愧是领过兵,上过战场的人。
孟怀曦撑着下巴,感慨,我们这种学院派根本没法比嘛。
戚昀手指划过那一条弯曲回环的黑线,面色冷凝。这地方再熟悉不过,是从前七杀所辖之地,一方早年间荒废的演武场。
——他亲手毁掉的地方。
孟怀曦凑过去看,那巾帛上线条弯弯绕绕,瞧上去僻远极了。
戚昀把碳笔丢开,垂下眼将那张巾帛攒成一团,又慢慢展开。他脑子里闪过无数个念头,最后只是沉声道:“即刻出发。”
孟怀曦犹豫:“可……”
他的伤势如何她再清楚不过,如何禁得起漏夜奔波。
戚昀站起来,负手道:“无碍。”
孟怀曦沉默。
再者,他分明瞧上去再正常不过,她却莫名觉得这个人没有看上去那么平静。
甚至于,隐隐有些焦躁?
孟怀曦说不上来这种感受,但就是能够清晰感受到变化。她试探着说:“不如……先试着联系京中,从长计议?”
戚昀却说:“时机不等人。”他们手边没有任何联络工具,这一带又因为那处演武场犯忌讳,少有人手逗留。
安知先行找到他们的是自己人,还是装备精良的敌人?
“那咱们事先约法三章。”孟怀曦抿唇,主动去拉他的袖子。“便是真叫我们走运遇上了,还有我在,哪能叫一个病人打前阵的道理?”
“你轻易不得出手。”
她凶巴巴地说完,又不由弱气下来。低声道:“我放心不下。”
若放在平日,他一定乐得接她这话。
但现下戚昀却尤为沉默,不说可以也不说不行,轻轻握了握她的手掌。
像一个安抚的动作。
孟怀曦目光落在他的微微紧绷的指节,没由来的心慌。
第42章 安抚
钱婆婆口中的神龛坐落在群山脚下, 再往西走上十多里路就能到西山脚下。孟怀曦记得西山半山腰上有一处温泉池子,很适合疗养歇息。
古旧的庙宇前种着一颗银杏树,金黄小扇叶铺满殿前朝圣的阶梯。
这里的气候很古怪。
风拂过脸颊, 竟然有一种砭骨的冷意。
顺着台阶上去, 便是一方用青石砌成的小广场, 其间还有零星几个不平的坑洞。
按理说, 寻常佛寺都会用红金两色为基础,而这一处偏偏用着浓墨重彩的黑。砖墙上偶尔有几处斑驳红色, 却都是那种深至褐色的暗红。
像是……积沉已久的血渍。
这种扑面而来的邪异感,让人下意识想退出去。
孟怀曦皱眉:“这个地方瞧上去不大对劲。”
戚昀望向大殿的目光极冷,果然是这里。他抬手按了按眉心,“在这里等我。”
他开始后悔了,后悔带她来这里。
“说好的约法三章, 怎么——陛下要违诺啊?”孟怀曦小心觑着他,尽可能让自己的语气随意些, 像是玩笑一样,“君无戏言,三岁孩提都知道这个道理。”
戚昀不说话。
孟怀曦反而凑上前去,啧了声:“阎王爷都请不走的陛下, 如何还能怕了一两个宵小之徒?”
“若是”戚昀顿了一下, “我控制不住自己……”
孟怀曦打断他:“你是不是看不起我?”
戚昀疑惑,静静望着她。
孟怀曦又说:“有我这样的医者在身边,陛下怕什么?区区一个头痛病,我见得多了去了。”嗯, 善意的谎言不算谎言。
像是怕他再说什么一个人深入敌营的话, 孟怀曦先一步跨入大殿。她手扶在门边,转身笑了一下:“就算你不相信自己, 也该相信我。”
戚昀:“……小心些。”
殿中空无一人。
那一座成人高的佛陀双目之间缚着红绸,同钱婆婆厅堂中供着的铜佛如出一辙。但佛像在这庙宇之中却显得格格不入,放置香烛的香案也比其他陈设成色更新,更粗糙简陋。
正应了钱婆婆的说法。
孟怀曦:“看着不像是能藏人的地方。”她拿起香烛又放下,绕着佛像敲敲打打。
“这边。”戚昀说道。他靠近那片漆黑的墙面,手掌在某一处敲了敲,墙面瞬间翻转过来,露出黑黝黝的通道口。
啊,出现了,话本中必备桥段,藏在大殿中的暗道。
孟怀曦晃晃脑袋,把乱七八糟的想法抛开。
这暗道没有想象中的漆黑,每隔三五步墙上就会出现两座烛台。
只是那烛台中却不是放着蜡烛,而是万中无一的夜明珠,颗颗都有拳头大小。
豪华得像一座底下宫殿。
地上堆积着厚厚的灰尘,好像弃置多年。
这里岔路口极多,而且很有规律,每过三处墙角必定有一个向左向右的选择。
简直是逼死选恐!
戚昀走在前头,没有在任何一个岔路口前犹豫。孟怀曦跟上去,不禁疑惑,为什么他对这里会如此熟悉?
越往前走寒气越重。
最后的尽头依旧是一个岔路口,孟怀曦左右望了一下,两边都是死路。
孟怀曦:“……”这个地方的设计者怕不是有毛病。
戚昀像在大殿中一样,敲了敲那堵黑墙。“隆隆”闷响中石门缓缓侧转,这一次出现了一道铁门。门上挂着一把打开的锁,腐朽的铁链猩红一片,看不清是铁锈或者其他东西。
门口支着一张木桌,案上烛火还未燃尽,显然这里的看守刚走没多久。
孟怀曦同戚昀从道间穿过,无数只手从围栏间伸出来。
“姐姐,救救我,救救我们。”
“我想爹爹……”
“大哥哥,救我出去。”
孟怀曦鸡皮疙瘩起了一身。
这个地方的布置就像蜂巢一样,若是不知晓个中规律,根本望不见尽头。
墙壁上漆着的黑色再合适不过,这里就是那样无垠无际看不见希望的黑。
孟怀曦舔了下唇角,问:“我们现在该怎么办?钥匙会在哪里?”他好像对这里了如指掌。
戚昀沉默地领着他往更深处走,眼皮搭下来,看不清是何表情。越过这一间密不透风的地下牢狱,眼前出现一座没有穹顶的石室。
空气中有泥土的味道,显然不再是地下。
孟怀曦停在他跟前,抬手试了试他额头的温度。
但是很正常,没有发热。
孟怀曦隐隐有些急躁:“怎么了?”
戚昀突然闪身挡在她身前,扫腿向前一踢。
孟怀曦愣了一瞬,风从指缝间穿过,空空荡荡。
“不愧是主人精心打造的凶器,还是和以前一样机敏。”那突然出现的不速之客狠退了几米,手指翻扬,一枚暗器破空而来从他们衣袖间擦过直直打在墙上。
一副长卷缓缓落下。
长卷以红色为底,细细勾勒出方才那一座绝望的牢狱,极力渲染一人持刀站在尸身血海之中,垂眼瞧着满地残肢断臂。
孟怀曦甚至嗅到了扑面而来的血腥气,这真的是用墨水画出来的吗?
戚昀抬起头,目光极冷。
“知道这上面画的是谁吗?”那人倒在地上呛咳两声,满不在意地大笑,“哈……是阁主的一条走狗,一个有疯病的——”
戚昀忽然闪身抽出墙上挂着的那柄剑,旋腕直直朝他脖颈间袭去。
寒芒一点。
孟怀曦甚至没来得及眨眼,就感觉到有血珠溅上她的眉心,尚且带着腥臭气息的温热。
殷红的血珠从剑尖滚落,一点点落在地上,发出啪嗒的声响。戚昀手中握着刀,逆光而站,眉宇间全然是抑制不住的暴戾。
像极了画上的样子。
画上之人是谁,不言而喻。
孟怀曦没有去擦眉心沾上的血珠,主动上前两步,覆上他青筋分明的手背。她轻声道:“先把刀放下来。”
戚昀像是听不见一样,没有半点动作,面无表情地盯着她。
不行,不能硬来。
孟怀曦慢慢松开手,深吸口气:“你……”
这个动作像是点燃导火索一般。
戚昀忽然攥紧她风手腕,将她拉到自己怀里,语气微妙:“怕了?”
那些阴郁、暴戾的情绪慢慢蚕食着戚昀的理智,曾经的尸山血海从眼前一晃而过。
这样丑陋的、扭曲的过往都被她知道了啊。
她是不是也会跑得远远的?
戚昀死死盯着她,泛白的唇角抿成一条线。该是这样的,不会有人愿意靠近一个控制不住自己的疯子。
孟怀曦摇了摇头,试探着说:“先离开这里再说,好不好?”
离开?
戚昀搭在她脖颈边的手掌慢慢收紧,她是他的,怎么可以轻易离开。
戚昀头痛欲裂,贴在她颈间的手掌微微颤抖。孟怀曦没有挣扎,反而异常乖顺。
戚昀虎口微张,目光沉沉,像是在疑惑她为什么不反抗。他语气几乎是恨铁不成钢:“我只要再用一点力,你就会……”就会从这个世界上彻底消失。
孟怀曦却笑了,“可是你不会。”哪怕是在理智崩溃的边缘也不会伤害我。
戚昀颓然地垂下手掌,神色阴沉:“……出去。”
他靠在石柱上,微微低着头,整个人散发着那种极度厌世的情绪,排斥任何人的靠近。
但孟怀曦却莫名觉得他其实是想让她留下来。
她其实没有见过他发病的样子,也不曾见过流言中他血洗皇城的狠厉。像是她曾经在收留站看到过的,被主人抛弃的大猫,向每一个靠近的人亮爪子。
过了好一会,戚昀抬眼望过来,那一双琥珀色的眼瞳充斥着血丝,像是在压抑着什么痛苦。
他冷笑:“还不走?”
孟怀曦抬起头轻轻吻上他泛红的眼尾,是那种安抚性的轻啄:“别怕,我在这里。”
他眉间有一瞬舒缓,孟怀曦眼前一亮,有机会!
戚昀手搭在她背脊间,抚过她披散下来的长发,语气诡异的温柔:“我曾经……杀过很多人。”就在这个地方,那些跟在他身后叫哥哥的小屁孩,一个都没能活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