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茶也半窝在他怀里道:“不怪琴玉姐姐,是我刚刚不太小心。”
“刚好我一直有些事情想和人说,既然季大人都来了,不妨听一听吧。”琴玉没有想到竟然到了最后,真的有人跑过来看她,本来有些想带到棺材的东西突然就有了倾诉的欲望,而且,这些话讲给这两个可能是与她在世上最亲密的人,更好了。
嗯,也不知道她死了之后有没有棺材,会不会就随便弄张草席,还是和那些人一样随便烧了,骨灰也随便撒一撒。
她摇摇头,把突然冲到她脑子里的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给摇出了脑袋,笑得温和,道:“我给你们讲个故事吧。”
也没有管他们两个想不想听,她就擅自开口道:
“我其实当年是有个姐姐的,应该叫堂姐吧,反正我们玩的最好。她和我一样也是被辗转卖到了京城里面。”
“当时我们不懂事情,被押到了人牙子手里的时候也不听话,天天想着要逃出去,恨不得要把她家给拆了,到最后却被关得更牢,也被他们看得更紧了。”
“我就和姐姐天天哭,然后就天天被打,他们那群人是真打,用手臂粗细的荆条就在我们身上使劲抽,我和姐姐皮糙肉厚,活了下来,可惜当时一起的其他几个姐姐就没有受得住,一个个没有了。”
“再后来,我就和姐姐学乖了。”她顿了顿,看了一眼季晟,颇有些意味深长的意思,继续说,“其实是她先学乖的,她安安静静,把当年在家里的那些教养继续摆了出来,很快就得了贵人青睐。”
“贵人?你们不是在人牙子手里吗?”听茶插了一句嘴。
“别讲话,听她说。”季晟捂住了听茶的嘴唇,眼神有些凝重,声音也沉了下来。
听茶乖乖闭了嘴,继续靠在他怀里听琴玉讲故事。
琴玉的眼神在他们身上扫了一圈,带着点细微笑意,还有不知道来自哪里的一点点安心坦然,继续道:“说道哪里了,是姐姐她受了贵人青睐对吧?”
见听茶点头,她继续往下说去:
“她被‘贵人’买回了家,也不算把她自己去卖得多贵,因为她唯一的要求就是要把我带走。”
“那个‘贵人’允了,我就和姐姐一起去了那个‘贵人’家里。”
“他家是真富贵,金做房子玉做地板,我还和姐姐就住下了。当时我还去埋怨姐姐没有家中父兄的胸怀,就只记得要过富贵日子,只想自己日子过得舒坦,就为这件事情,我还跟她置了好久的气,完全没有想到姐姐准备去干什么,后来知道了,她都已经没了。”
“她干了什么?”是季晟焦急得有些不可思议的声音。
琴玉看了他一眼,不急不慢地继续往下讲。
第29章 说故事
“她能怎么样呢?又能干了什么?”琴玉像听了一个笑话一样突然笑了起来, 配上她如今面目狰狞的容颜,看起来有点吓人。
“她想着报仇,最后自己倒是赔了上去,被那家里的男人们活活折腾死了。”此时她瞪着季晟, 丝毫没有什么恐惧害怕, 眼神里充满了质问, 还有满满的愤怒,像是在气自己当时的无能为力, 又像是在气这个哥哥当时杳无音讯。
她说,“我的好兄长, 那个时候又在哪里?”
季晟默然。
他就算再瞎, 这些话听得他也明白了。
他没有想到自己找了这么多年的亲人其实一直就在他身边,跟他一起困在深宫之中,更没有想到, 他竟然要眼睁睁看着她在他面前香消玉殒。
经历过无数生死。手里沾过不知多少鲜血的季晟, 自然看的出来她现在已经是大半条腿跨进阎王殿的人了, 她现在的声嘶力竭, 无疑在透支她仅有的生命。
一时间他竟然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从来没有动容过的神色,如今他只觉得眼眶涩得慌。
沉重的气氛让听茶有点瑟瑟发抖, 她左看看,右看看,一会儿看看目光凝重的季晟, 一会儿看看眼里痴狂的琴玉,最后决定还是不要掺和进他们的家事里面吧,还是乖乖去盯着鞋看吧。
“你姐姐,”话音顿了顿, “三姐,是被谁弄死的?”季晟良久之后,才涩涩地问。
像是用尽了他毕生的力气,他才鼓起勇气问出来了这句话。
琴玉转身,面朝着墙,在他们看不到的那边,表情带着无尽的痛苦:“江南所有世族都该死。”
听茶不太明白这句话的意思,可是季晟却是去过江南,了解那边风俗的人。听了她这句话,他就明白了大半。
江南自古是鱼米之乡,繁华之地,直到现在都是富贵潇洒。江南那些世家更是豪奢无度,养出来的子孙说好听的叫风流,说难听点叫下/流。那边从先帝末年就开始盛行酒会诗节,说是风雅,其实就是大型的家妓比拼加上寻欢作乐,肮脏龌龊的外面硬是披上了一层文雅的皮囊而已。
“买她回去的贵人是魏家的三老爷,也就是姝嫔的三叔。”琴玉道,“所以,如果你可以的话,毁了魏家吧,我是做不到的了。”
季晟双手握拳,掌心被他自己的指尖戳出来一道道白痕,他清楚地听到自己说:“好。”郑重而坚定,是对她,还有对那个早死的的忏悔与誓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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琴玉临死前的最后一段话,是把季晟赶了出去,同听茶说的。
听茶性子和软,能与她的这个严肃坚硬的兄长在一起,真的再好不过了。哪怕她后来渐渐变得恨上了在她们姐妹二人陷于困境的时候并没有及时出现的哥哥,但是后来她心里也明白,这件事情其实无论如何也恨不上他。
她现在只是有点后悔为什么当时因为对他不满,竟然没有第一时间去找他相认。更后悔的是,要是她早一点找他透露实情,会不会自己就不要像现在这个样子,会不会还有可能见到仇人们在她面前一个个死去。
都不好说了,毕竟她知道自己命不久矣了,就算后悔,也只能等到阴曹地府里慢慢后悔去了。
“听茶,你是个好姑娘,对他好一点好吗?”其实后来就比听茶迟了一两天染上病的琴玉并不太清楚面前这个姑娘与她兄长之间发生的事情,但她还是想说,更准确的说,是想拜托她,如果可以,多忍一忍那个乖戾无常的兄长,毕竟家里的坎坷她知道。
毕竟季晟看她的眼神都是不一样的。
“至于我为什么选择这条路,我同你说说就好,不然憋在心里难受,但你不要说出去,特别是和佩玉说啊,她就是一个傻瓜,没长什么脑子的。”
“我其实有点恨他,所以就想着靠自己去复仇。而一个女子想要复仇,其实只有一个途径,那就是往上爬,依附到一个更高的人身边才有点可能。”
“皇上是最好的选择。但是我同姝嫔娘娘也不是没有感情的,我后来在魏家一直是做她身边的大丫鬟的,我跟在她身边快十年,感情也很深,甚至于我想过要不要跟她讲我姐姐的死,看她有没有方法帮我。”
她苦笑,“当然,这是一个笑话。她就算对她三叔父再不喜欢,也没有去害他的道理。可是最后让我决定背叛她的原因是,她竟然是害死我姐姐的幕后之人之一。”
“我姐姐是死于那些男人手里,可是真正幕后的人是魏家的几位夫人。她们见不惯我姐姐还有家里养着的其他家妓,就暗自下了黑手,而这个主意是娘娘在后面暗暗出的。”
“姝嫔娘娘吗?”听茶有点不可思议,她怎么也不觉得那个看起来不太聪明徒有美貌的姝嫔会有这样的计谋。
“我当时也是这么想的,在她透露出这件事情之后我也想了很久,后来才明白,她这种蠢方法其实比那些弯弯绕绕的手段更有用。”
事情越讲越玄乎了,听茶只这么觉得,她感觉自己好像反应不过来了,好半天才憋出来一句话:“她怎么会把这件事情透露给你知道?”
“因为她蠢啊,她也不知道我是姐姐的妹妹。”琴玉笑得苍白而又绚烂。
“说歪了,继续跟你讲这些事情吧。”琴玉笑了笑,把话题拉了回来。其实拉着听茶讲这些,她其实还是想让季晟知道,就是不太好意思同他当面讲而已,倒不如让听茶在中间转达。
“所以我后来就下定决心了,我要自己去攀上皇上,我要……”琴玉说得波澜不惊,让听茶完全感受不到那些她在邀月阁真正经历过的糟心而让人心烦意乱的日子。
听茶完全不知道,她是凭怎么样的毅力与勇气才熬了下去。
“那你……瞿麦说你是故意要染上这种病的,是真的吗?”想了想,听茶一时间也不知道跟她说些什么,只好提起了自己明明来之前很感兴趣,但是现在完全没有什么想法的话题。
琴玉闻言瞪了她一眼:“我是脑子有坑还是有一个洞,竟然要自己去染上这种病啊!你以为谁都和你一样可以好好活下来吗?”
额,这口气落在听茶耳朵里面,的确排除了她原来也被她们几个给带歪的想法,就说宫里面人人都惜命,怎么会自己找死呢?
“那你是为什么染上这种病的?”
“大概和你一样,都是无缘无故的吧。”琴玉笑得随意,看起来竟不是她寻常时候的温柔如水,而满是潇洒肆意,让听茶眼里积蓄着的泪水都没有机会出来见见天日。
她这么潇洒呢,一定不会有事情的,听茶在心里这么安慰着自己,明明知道这些其实都不太可能,可是她还是心里这么安慰着自己。
生离死别什么的最让人讨厌了。
“总之,听茶你要好好地,要是和季大人、哥哥在一起了,那就好好开心地过,反正不管怎么样,你都不要像我一样傻,白白赔了性命还得不偿失,简直太亏了。”
这时候琴玉的声音已经气若游丝了,可是她还是硬撑着身体,在听茶耳边悄悄说:“姝嫔身边的那个新来的嬷嬷是个狠角色,你要小心,如果,如果 ……”她突然顿了顿,像是在思索这句话该不该说出口,一会儿之后才带着一点犹疑,继续说道:“如果哥哥真的准备下手的话,这句话你一定要和他说,那个翟嬷嬷才是邀月阁姝嫔身边最为危险的人。”
翟嬷嬷吗?
听茶回想了一下她进来邀月阁几个月以来的点点滴滴,怎么也没有想到她看起来一个温柔慈爱的老嬷嬷会有什么恶毒之处,明明她总是笑眯眯的,阖宫里的人都喜欢她啊。
她不知道该怎么说,最后也只低下头,让琴玉看着她这低眉顺眼的样子就有点气得慌。
“你真是,”她不知该哭还是该笑,最后只憋出来几句话,“走吧走吧,别再我这里摆出什么受气包样子,去他面前摆。”
听茶气鼓鼓地瞪了她一眼,觉得她这个时候还在取笑她是一件很不道德的事情,她明明心里这么伤心,她就不要再讲她了,她会觉得更加难过的。
“对了,”看见她这个样子,琴玉仿佛看见了几年前第一次在邀月阁看到她的时候,也是像现在一样可爱,但这也让她突然想到了一个人,“你知道元宵去哪里了吗?”
“元宵,她不是去鹂妃那里了吗?”听茶有些愕然,脸上表情更加活灵生动。
也不知道她是真心大还是假心大,琴玉心里有一种无言以对的感觉,恨铁不成钢地对她说:“小姑娘,你长点脑子好不好,元宵那个小丫头一看就不是什么安安分分的,后来姝嫔在后面又不知道使了什么花招,你看不出来后来她看你的眼神就像是要把你杀了一样吗?你能不能长点心?”
要是我不在了,你还要怎么办啊?琴玉只觉得一阵颓然,要是自己没有得了这病,大概是还能护着这傻丫头,起码教会她怎么在深宫里长点心的吧,不说修成个在宫里几乎成精成怪的七窍玲珑心,好歹看人心险恶要会吧,看这个人的小心思眼要知道吧,总不能傻愣愣的,别被人杀了都不自知。
在她眼里,听茶就是那个被人卖掉了还替别人数钱的那个傻瓜,长得本来就一副乖巧讨喜的样子,被别人欺负了也只是笑笑不做声,她与她相处时日不多,可她这个软绵绵的性子倒是时时领教。
第30章 生辰至
反正听茶没有听懂琴玉话里的恨铁不成钢, 当她明白的时候,琴玉已经走了。
在那种腌臜的地方走完了她的悲惨而让人唏嘘的一生,到最后什么都没有落到,说要报的仇没有报成, 说好要出人头地也没有走到那种高度, 最后要不是听茶拉着季晟去看了她最后一面, 弄不好就算死了魂都没有地方,只能飘荡。
像她这样的下位妃嫔, 甚至于还染了时疫,到最后本来应该就和那些被火化了后骨灰随意扔到乱葬岗上的宫人们一样的结局, 好在最后她自己暴露了身份, 季晟还是好好安葬了她,也算最后就是在这个她所不喜欢的地方死去,也能够得以安息, 就凭这一点, 她也足够幸运了。
只是安葬了琴玉之后, 季晟后来情绪一直不太好。从让琴玉如土为安那天以后, 他就一直有些郁郁的,偶尔与听茶在宫里面撞面也是强颜欢笑的模样,不见这件事之前平日里与她相处时的温和, 脸上带着让人如沐春风般的笑意的模样。
听茶就算再迟钝,她自己也明白他这是在自责。他跟她讲过自己的曾经,可惜唯有的亲人们一个个死去, 现在他可能的最后一个亲人也没有了,而且她其实一直在他身边,是他没有找到她,没有保护好她, 他肯定会自责,肯定会觉得这是他这个做哥哥的人做得太不好了,才会让自己的妹妹最后落得这个下场,连带着对于姝嫔,对于魏家,他心里一直无处可发的郁气直接就冲着他们去了。
听茶看多了他这个样子,心里偶尔也会涩涩的痛,或许这就是太过心疼了吧,她索性干脆就禀告了皇后自己与季晟在一起了,于是便搬到了他住的地方上。
本朝向来开放,对于这些宫里太监宫女们之间的事情,宫规并没有什么约束,甚至于上位者都是喜闻乐见的。像皇后,听到听茶跟她这么说,她笑得慈蔼,半点不乐意也没有过。
当然,她心里也是有些利益关系的较量的。自从皇帝这几年越发荒淫无度以后,她就下定了决心,跟季晟、晋绱这边结了盟,自然要对他看上的小姑娘照顾一点。
这也是季晟敢把他的小姑娘放到皇后身边的原因。
说是要搬过去,但是宫里这段时间忙着在准备鹂嫔,不是,最近被皇上又升了位置的鹂妃的生辰宴,也就拖了下来,她也只拿了些晚上睡觉的东西过去了,平日里也只晚上走到那边去睡一觉。
照理讲,一个妃子的生辰不会办得那么盛大,都快压了皇后娘娘的分例去了,但是谁让她肚子里怀着金蛋蛋呢,后宫里面的人就算再酸,也不敢讲些什么。
而皇后倒是也丝毫不恼火,皇上说要大办,她就乖乖办呗,只要那个小贱|人还能受得住,办得比万寿节还要盛大她也愿意。
九月三十日,鹂妃生辰。
一大早,阖宫妃嫔就到了宁钰宫,先是给皇后请安,再就是给鹂妃祝寿。
被宫女搀扶着的鹂妃环顾四周,看着自己已经坐到了皇后下手右侧最靠前的椅子上,心里一阵得意。
从她怀孕后,宫里的格局多多少少变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