竟是个意外和蔼的人。
席墨默默向江潭道了歉,又庆幸他早将信点挪到了自己的玉令里。
要不今天这事儿怎么解决,还真不好说。
他坐上何逊的锤子,冷不丁就见一双玉靴踏在了身边,正自悚然,却听何逊也是有些意外道,“仰晴,你也去啊。”
崔仰晴不说话,微微颔首权作默认。
三人在一种诡异的气氛中到了玄武池。
何逊四下探察一番,又是想就地抡锤的样子。他估算后报了个数字,看着席墨睁大眼睛的模样,又觉他可能出不起,正要商量,却听一人笑道,“何叔,师姐,还有小墨,你们怎么都在啊。”
席墨不想这还能撞个正着,不由暗道这人身上该不会装了什么经纬盘定位仪吧,这就微笑以对,“余师兄,我想你们家人相聚不易,不好再次打扰,自去找长老领罚了。”
“说了不用与我见外。”余数摇了摇扇子,似是不解道,“不过这等阵仗,你怎么还把我们师姐惹了?”
席墨就暗呼糟糕。
原崔仰晴自下了窝瓜锤,便冰雕一般伫在一边,只纹丝不动看着池中白龟。他先时没有反应过来,此刻听余数这么一说,当即想到那石龟极可能与崔仰晴有些联系。
席墨正想着崔仰晴看上去也不是个动辄打杀的主,就觉一道有如实质的杀气兜头浇来。
他一时怔在原地,并不敢轻举妄动。
因那凛然杀意不是冲着他来的。
余数看似逍遥地站着,实则冷汗都出来了。他被蓦然回身的崔仰晴淡然注视着,悸然之下发觉自己还能动弹,就往旁挪了两步,替身后瑟瑟发抖的余音挡去了些许杀息。
“师姐,这就生气了?”他甚至还将一手洒金扇晃荡得十分好看,“小孩子玩笑,随意闹闹了事。我们出手可就坏了情谊,教他们以后朋友也做不成了。”
说着将扇子一合,冲席墨遥遥一点,“小墨也是个喜欢藏事儿的孩子,原来上午不告而别是事出有因,而今躲在这里等我们啊。”
事情已经超乎席墨的预料了。
他定了定神,只道,“余师兄言重了。”
“呣,想不到我们师姐会为你出手。”余数晏然而笑,倒持扇柄点点额角,“说实话,我都有些嫉妒了。”
“入秋第五起。”崔仰晴终于出声了,依然淡漠,无悲无喜,“余运思,主峰经不住你折腾了。”
“原来如此。”余数就敛了笑意,貌似严肃道,“秋后算账啊。”
他闲庭漫步般往池边走,直直冲着崔仰晴来了,“师姐,我敬你爱你,现在都不曾运灵护体。你明知我一概处理妥当却这般苛责,当真是要我伤心。”
席墨听不下去了。他看了何逊一眼,发觉人已老神在在地玩起了锤子,不由悄声道,“长老,再打起来造成的损失算我的份吗?”
“不算。”何逊长叹一声,终决知其不可为而为之,抬头唤道,“仰晴。”
崔仰晴果是不睬。
她谁也不睬。见着余数走近,杀气一收,转身便走。
照旧十分果断,并不愿与人胡搅蛮缠。
席墨一怔神间,崔仰晴早不见踪影。他脑壳还痛着,就听余音在不远处低低饮泣,柔弱又无助,很是惹人怜惜了。
“席师兄,你怎么这样啊。”她真正哭起来仍秉持着朝霁之姿,脸蛋愈润愈丽,“不都说了是玩笑,你生气了与我直说就好啊,为什么要偷偷告诉大师姐,害得大家都要深受牵连。”
“小墨你可真是。”余数一面抚慰小妹,一面对着席墨轻叹,“说好了交给我来的,这么不相信我吗?”
席墨颔首,暗道不信。
“余师兄,大师姐确是巧遇。”他很诚恳地道,“与长老论事时,我自始至终未曾提及余师妹。”
“我确实觉得此事错皆在我。不能解决,今日便不能安心修炼。”他继续道,“是我急切了。不巧给师兄师妹造成困扰,很是抱歉。”
余数看着何逊远远对自己点了头,竟一时无语。半晌只轻咳两声道,“行了,要扣的信点还是从我这里划。今天也劳你几处奔波,咱们改日有空再聚吧。”
说着又拍了拍余音,“好了,不哭了啊。”
席墨深知这点数太多顶替不得,正要推辞,就见余音用香帕拭起了眼角,“阿兄,我好心办坏事,你千万不要讨厌我。”
“哪有的事。”余数打开扇子轻摇她汗湿的鬓发,“阿音天下第一可爱,我讨厌谁都不会讨厌你啊。”
就听何逊在一边叫了声“运思”,自将扇柄往席墨手里一放,毫不犹豫地走了。
席墨握着那折扇,眼看着人泪珠子都要甩上脸了,只能愧然道,“余师兄好意保下的信点,我就借花献佛用以赔罪了。余师妹若有什么喜欢的物件……”
“师兄何罪之有,怪只怪我未说清楚……只不想你早已入道,手劲惊人。”余音说着又微垂了眼,只用那帕子轻点鼻尖,“若非入道之人,定是砸不到小白的。”
席墨微微讶然,“余师妹高看我了。倘使我未入道,是不会赶来胡凑热闹的。”他道,“不仅毫无胜算还容易受伤,就连师父也不会允许我参赛。”
“可我听说,师兄是因药入派呢。”余音似是而非道,“单修药道之人极少,一般都会辅修毒术。若是使毒,赢面可是要翻倍的。”
席墨颔首,“大概是师妹听错了。我修兵道,用的就是背上这柄剑。”
余音就很是委屈,“毒理明明那么有趣,还是能杀人于无形的利器,可不比兵刃好用多了。”
“师妹若是感兴趣,可去仪要峰求学。”席墨便道,“据我所知,那里应该是开设毒理课的。”
余音瘪了瘪嘴,“师兄不要埋汰我了。要是能学会,我早都去了。”又状似恍然道,“哎,不知师兄刚才的玩笑当真么?我倒是忽然想起一件心宜之物。”她说,“要是你真的在开玩笑,我会很难过的。”
“自然不是玩笑。”席墨道,“但凡在我力所能及的范围内,一定替你换到。”
余音哀切的面上就终于露出一丝笑容,咬唇唤了句“阿兄”,待正与何逊交谈的余数转过脸来,才轻声道,“你可还记得我们前些日在法器铺看见的石头?”
第34章 话不投机半句多
法器铺里卖石头这档子事儿,放眼经济峰,大概只有一个人能干出来。
石头看着就不是好石头,砢碜又稀碎,堆在旮旯拐角里一尊破木桩子上,像是用废的边角料。
旁边立着块牌子,上书“涂山石”三个大字,旁边还歪歪扭扭挤着一行朱批“能使则易”。
得,又来了。
席墨俯去,认真将那把碎石看了一圈,反问余音,“你不能使?”
余音就微红了脸,“嗯,丰山长老的造物总是挑人,但凡出了新品,大家都想来碰碰运气的。”说着往席墨背上逡巡一遍,“师兄既能得了这柄鱼骨剑,说不定还会与这涂山石有缘。”
“余师妹,这可不是什么造物。”席墨闻言,颔首而笑,“尚未炼化的石头,无法与灵识共鸣,自然不能使了。”
“那也要灵识能打进去才行啊。”余音道,“当初你这剑就弹飞了无数灵识。很多人被震荡到昏迷不醒,歇了好些日才缓过来呢。”
席墨微怔,又垂了眼去,“倘使我的灵识真能打进去,你还能用么?”
余音不由莞尔,“师兄也说了,这石头无法与灵识共鸣。所以要以灵息试探。”
提炼灵息比起凝聚灵识要难一些。需得同时调动周身灵窍,数窍并行,运如轮转,方得炼出一缕。炼息术常为叩境之人修习,用于提纯精炼灵气并掌控其在体内的运行。
而叩境之前,则是入道与悟道。
席墨湛湛入道,尚未悟道,又哪里会想着去叩问大小境界。
他知道这又是要试探自己了,这便坦然道,“抱歉了师妹,我今夏才得入道,并不会炼息。”
“师兄谦虚了。”余音并不肯信,“若是刚入道的灵识,又怎能得了这柄鱼骨剑?”
“……我所言非虚,师妹不信也无法。”席墨道,“不如换一个物件,皆大欢喜。”
余音看着一点也不欢喜。委委屈屈出了门去,却仍是在余数几道凉风下象征性地要了支百蝶串花簪。
余数才给小妹扇了风,一旁便有人来寻,说是西堂又出事了,要老大赶快过去看看。这就很是放心地将余音交到了席墨手上,“你们去玩儿吧。”
席墨点点头,默不作声地同余音离得远了些。
二人如此同行,街上依然有人盯着他们说道。听着话儿概是两个小美人行在一处,颇有些小双璧的意思。
就有主峰弟子不忿,说那可是余师妹啊,旁边那个空有一张脸蛋的算什么,连正统弟子都不是,大概是新的跟班吧。若是换成丁师弟,那还勉强能凑一对。
余音心里很是受用,面上笑容愈发夭妍,勉强忽略了席墨的负隅顽抗,貌似欢喜道,“师兄,我们到了。”
席墨跟着进去,无视余音的雀然之色,直接与店家打了声招呼,将那百蝶串花簪打包了。
“师兄,今日多了些新品,不再转转么。”余音手指轻轻扫过腰间香囊,“阿兄可是将我交给你了呀。”
“不巧,我还有事。”席墨将那簪子并着一抹微笑真诚递出,“师妹收好,请自便吧。”
“哎,师兄既然送我这支簪子,咱们就是好朋友了。”余音双瞳翦水,不以为忤,手指反将簪子把玩不住,“以后得空了,我去后山找你玩啊。”
席墨一顿,暗道这不是你自己要的物件么,仍只笑道,“师妹客气了。刚才说过,这算是我代余师兄送的,就不必将功劳算在我身上了。”
余音一滞,暗道这人是忒不客气,就微蹙了眉来,“师兄非要算得这般清楚……难道是讨厌我吗?”
她
看着席墨点了头,差点给那簪子就地正法。
“师妹说笑了。”点了头的席墨却道,“那么就此别过,有缘再会。”
他生怕余音再找借口同自己纠缠,行如飞梭的同时却是羡慕起崔仰晴方才能够走得那般利落,两袖拂风随意去,根本不屑于身后勾心斗角的烂摊子。
这会儿天色已暗了。
席墨停在落英谷,就着山泉水将包袱中带着的糕饼鱼干吃了。
他仍坐在当初入道那株桃树下调息,自含了粒药丸掐算时间,发觉与江潭所言无二,果是一盏茶余那疼痛才缓缓褪去。
口中也果是苦得发紧。
他拣出一牙冬瓜糖来慢慢嚼了,边仰头打量一树曲矫桃枝,暗自琢磨着能不能想个法子将这树偷回去,同那白茶一并移栽到崖后溪谷。到了明年春花时节,与江潭坐在雪松上一道看繁红酽白,该会有多赏心悦目。
倘使这桃树是有灵之物就好了,现在便能问问它愿不愿意同我走。席墨暗道,想来也该是愿意的,后山的生气要比这里旺盛多了,灵植肯定都喜欢得很。
这么一想,不免沉思起来。然后鬼使神差般溜回了法器铺子,对着那把涂山石发起呆来。
“嚯!怎么又是你!”一道清稚童音在背后响起,“收摊回府了,要买快买!别给我伫在这儿碍手碍脚。”
“长老。”席墨头也不回道,“您是否近来心情不佳,随便扔了些废料逗大家玩儿啊?”
丰山“呸”了一声,“你个憨孙,当我是小人么?!”
席墨道声“不敢”,“我不过很是好奇,想求长老赐教罢了。”
“赐了你个歪瓜脑子也不懂!”丰山气哼哼道,“走走走,赶快滚!看见你和那骨头剑我就来气!”
他手上挑着根长杆,正要来拨人,却见席墨幽幽回了身来,一双眼瞳在四合的暗色中璨若长庚。
“这石头,我要了。”
丰山顿觉好笑,“你知道那是什么你就要。”
“嗯。”席墨轻声道,“我能使。”
丰山一怔,张口就道“不可能”。当下操着杆子几步上前,“莫同我耍滑头!”
那堆石头却果真在发亮。彷如被席墨的眼点燃一般,而后倏忽熄灭了。
丰山沉默半晌,指尖一搓点了簇灵火来,凑到木桩子上仔细看了一圈,“哎,小子,不得了哦。”
“长老,倘若我没猜错,这石头未经您炼化,并不是您的造物。”
丰山哼了一声“废话”。
“您方才不在,不知我已来过一趟了。”席墨笑了一笑,“有人告诉我,这石头当以灵息而非灵识试探。大概我们都被炼化与否所惑,忘记天生有灵之物自有灵意可与灵识共鸣。”
“谁告诉你的。” 丰山冷笑一声,“本事忒大,敢往涂山石心里灌灵息,是活腻了吗?”
席墨沉默片刻,看丰山瞪着死鱼眼道,“那人怕不是和你有什么仇?如涂山石这等灵物,若你未经灵识相印便擅自输入灵息,下场有多惨自己想去吧。”
席墨回想了余音的话,心尖一点冷意弥漫开来。
“行了,玉令拿来。”丰山也不与他啰嗦,将那碎石块扫进一只蛇皮锦囊丢了过来。
“长老,我还有一事请求。”席墨接住锦囊,一面递过玉令,很是恭敬道,“这涂山石的去向,能否就此保密?”
“破事真多!”丰山皱眉划了点数,“还以为谁把你当宝贝似的。”
“非宝非贝,怀璧其罪。”席墨笑了一声,“弟子谢过长老善举了。”
他收了玉令,正要出门,却听丰山在背后凉凉道,“第二次了。”顿了顿,又似在喃喃自语,“倘再来一次,我便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