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每年唯一次赴落霄参加亚岁夜宴时,确实见过宗中各色奴隶,只没想到有朝一日,自己也该有一个。
江潭皱了皱眉,虽觉这孩子呈上来自己也不会要,但此时冥冥中,两个人仿佛产生了一点微妙的联系。
他又想起明姬死时的样子,下意识道,“放了吧。”
那人觉得可笑,“你是谁,还敢同我这般说话?放了他难道捉你回去么?”
再将江潭上下打量一番,语气更加严厉,“你算什么东西,也敢同我拿乔!”
江潭不动声色道,“没用了,宗主已经不在了。”
那人眯了眼睛,“此话怎讲。”
江潭想了想,确实,宗内一众的认知中,自家宗主应当刚唤出白龙,正待在落霄宫中准备继位大典,哪里会独自一人凭空出现在万里之外的祁连山。
江潭就知道,陆霖和洛兰没把自己出走的事情说出去。
这样也好,否则仙派那里说不定就不好进了。
但他仍是道,“既然你说了他是宗主的东西,我说放便放了。”
那人冷笑不已,“小哥究竟是何人,说话这般不客气?”
江潭想,他没有听懂。
便直接道,“禹灵君。”
那人愣了片刻,面上蔑笑愈深,“这玩笑可是不好笑得很。倘若您真的是宗主大人,那么属下斗胆,请您放出昆仑双戒,也好让咱们开开眼界,拜上一拜。”
江潭这次要去蓬莱,身上除了一粒石丁香和一双匕首,什么能彰显身份的信物,全都收在步雪宫的冰匣子中封存着了。
这就照实道,“没有带。”
那人觉得可笑,“小哥胆子不小,为了充英雄,竟连宗主都敢冒。你若说个其他什么人的名头,我或许还会信了的。”
江潭不语。他如今,确实没法证明自己。不过这也保证他入仙派,更不会有人认得自己。
那人义正言辞道,“冒犯宗主天威,理当处死。”
江潭看着他抽出软鞭,只平静道,“是么?”
略一思索,就放出了威压。
这对妖族来说是致命的压制。他们只能感受到绝对服从,就算内心再抗拒,也抗拒不了这份生来镌刻于血脉、亦将代代流传的敬仰与畏惧。
那人惊呆了。缓缓跪在他身前,惊疑不定道,“主上,真的是您?小奴罪该万死,竟不识得天颜。”
“无妨。”江潭淡淡道,“你我从未见过,不必多礼。”
“不,被师公知道了,奴会受到比死更严重的处罚。”那弟子清楚自己惹上正主了,很是难过地流下血泪,“请您亲手处死奴吧。”
这等渗透骨髓的压迫下,他已现了妖相,脸侧黑鬃密生,口中獠牙疯长。
是个混血。
江潭想了想,“一定如此吗?”
那人点了点头,匍匐在地上继续发抖。
江潭顿了顿,一步步走过去,靠到近前时,发现他不抖了。
血流了一地。
这玄衣人,居然被他的威压生生震死了。
江潭只是略略一滞,想,又没收住。
他向来感受不到这份压迫,出手自然没有轻重缓急。况且雪球不见之后,步雪宫里一个活物也没有,他便不用再去克制这份天生天成的威力。
也总算明白,为何陆霖来敲宫门时,会一面吐血一面看着自己。堂堂一条昆仑左护法,眼色复杂,欲言又止,非但瘫在门上死鱼般扭动,还要拉着脸来哼哼唧唧。
江潭还以为这是被谁打出了有口难言的致命伤。
现在想来,陆霖大概以为自己故意在立下马威了。
远处那双紫金豺正如那时粘着宫门的陆霖,瑟瑟地挤成了一摊,看着马上也要当场暴毙的样子。
兽若有灵,亦可化为妖。这威压,对它们同样有作用。
江潭收了威压,“散了吧。”
那两条豺就一瘸一拐靠过去,舔了舔那人的尸首,围着他打起了转转,呜声不绝。
江潭一顿,再不去管,走到那个脏兮兮的孩子前看了看,看着人的血要流干了,就试着唤道,“喂。”
并没回声。
江潭想,不会也死了吧。
他看了看这具死尸,再看看那具,一时竟有些无语,只能转身就走,并打定主意:以后最好不要多管闲事。
只足尖微动的下一刻,那孩子忽然孱弱道,“阿娘。”
他的眼睛终是睁开了,眼里却一点光也没有。
江潭的心情倏而好了一点点,似乎这就能证明自己不是多管闲事了。
他暗自沉思,既然这是自己的奴隶,救一救,应该也可以吧。
因为自己亲娘的化咒之术,江潭的灵脉基本算是废了。虽然继承了月上骞木和日下青鸟两种至强血统,无意中就凭借一己之力,完成了旧王室与新王室的融合。但是他不止学不成功法,还必须耗费体内活血,才能施展脉中所携灵术。且因耗血之故,施术次数还有上限,若不加以节制,很可能会因缺血昏厥过去。
说出去简直就是妖族之耻。
先前江潭只治过雪球的皮外伤。这回试了试,看到那孩子身体里头的脏器和破掉的肚子自行生长并缝合起来,自己也觉得有点神奇。
这么全神贯注地盯着人瞧,观其体表的破损亦渐愈合,微弱如雪底烛火的呼吸再次炽旺起来,他心里就有了几分数。
只再起身时,头却晕得站不住了。
江潭重新坐了回去,不觉眼外泛亮的天穹彻底黯淡。起初只是掉着零星的霜花,而今起风,雪片子就呼呼啦啦,金剪铰绸缎似的越扬越凶。
那孩子似乎觉得很舒服,一直睁着的眼睛再度闭上,看样子像是睡着了。
江潭仰头看着漫天飞雪,稍出一回神,撇眼就发现那孩子已经给埋在雪里了。
他想起来,人都是不耐寒的,万一救回来了,再这么躺下去说不定又要冻死了。
恰好现在头也不是那么晕了,江潭索性将人一托,平平抱在了怀里。
只一把乌脏的手指顺势而上,悄然握住自己衣襟的时候,似有什么闪了一闪。
江潭垂了眼去,在那手背上隐约窥见一朵花的雏形。
而后稍加辨别便认了出来。这等奇丽之状,无疑正是他前阵子才在谷中见过的太阳花。
——青鸟一族以生灌溉,以死铭记的血图腾。
第88章 没一个靠谱
“主上!请,请留步。”
一道影子在林深处立着,并不敢靠近,只远远地道,“您怀里那个,原是为您继位大典准备的贺礼,陪您一起入谷的太阳奴。他擅自逃跑,也当处死。”
江潭只道,“还不够么。”
“听凭主上之意。”那影子惶然出声。
江潭看着衣襟上挂着的小手说,“你过来,把这花弄掉吧。”
影子出来了。
是名华衣老者,看着一副心口绞痛的模样,低着眼熬到了近前,依是头都不敢抬,只行了大礼道,“老奴柴泽,见过主上。”
又迟疑道,“若要化去圣纹,恐怕只有您才能做到。”
“嗯。”江潭想,这就简单了。
“需要您……赐血。”柴泽颤着道,“点于花心,一滴,一滴就够了。”
江潭便将孩子放在地上,看着柴泽诚惶诚恐地用雪水揉净了他的右手,自从袖中落出一弧短刃来,将指尖点破,滴在他手背。
不多时,血珠便沿着花形游散开来,直至将整株花朵全部吞没。而后,那点晶亮的瓣痕果然消失得一干二净。
江潭就听柴泽叹了一口气。
依照惯例,宗主本应在继位大典之后三天,才入太阳谷祭拜先祖。然而数十日前,先是一声响彻人间界的龙吟从阆风巅震荡到祁连山,后来妖部众才听说他们禹灵君不循常法,居然不顾大典,先行入了谷去。
柴泽那时虽然有点可惜,知道手上这个好容易养出来的太阳奴不能陪同宗主一起赴谷了,但也明白宗中定是为了震慑仙派与九州联军,才会急着召唤守护兽压场。
只不曾想,那帮子乌合之众都散尽了,大家伙儿也收拾了心情,正吆喝着欢欢喜喜为大典忙碌的当口,自家宗主居然蘑菇一般,冷不丁地从这野地里头冒了出来。
看这乔装简行的模样儿,他便猜到人心里头在打什么主意。
柴泽瞅着小孩白嫩嫩的手背,不禁揩了揩鼻尖。
要不是他对这天杀的小白眼狼尚有一丝不舍,毫不犹豫地循着弟子留下的记号来了,这位碰巧行大运撞上的禹灵君,怕是带着狼崽子就一溜烟地没影儿了。
堂堂一宗之主,怎么就和不听话的小奴隶一个模子里灌出来似的,脚底抹油,说跑就跑呢。
柴泽一时心如刀割,却是苦不能言。他想起传闻,压根不敢看这位新宗主的脸。生怕人一个不爽,自己也和苦命弟子落得同一个下场,小命说没就没了。
新宗主却在端详自己。
“柴泽。”江潭这么一唤,老头子脑门上就冒了冷汗,正想着今天说不定也要交代在这里的时候,却见河谷那头一只伯劳鸟忽忽飞来。
一名月眉星目的青年紧随其后。他越过重重雪帘,匆匆行至近前,稳稳行了一礼,朗声健气道,“属下曹都,护驾来迟,望主宽恕。”
江潭“嗯”了一声,问他,“曹誉的医馆就在附近吗?”
曹都一怔,不知道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宗主怎么会知道老爹的名字,但是宗主无所不知,好像也没什么不对。
他有些犹豫。因为曹誉向来不喜欢同昆仑的人打交道,打从自己执意拜入昆仑始,两人虽未彻底决裂,却已是很久没见过面了。
但仍垂首应道,“是的。”
江潭将小孩拾起来交到曹都怀里,“你带他去吧。”
曹都:???
他将臂弯里盛着的脏崽子瞅了一眼,心头已经琢磨好了说辞。只正正对上宗主那张脸时,一张口就是“嗝叽”一声。
江潭便朝瞬间涨成火泡子的曹都点了点头,“我不用你保护,叫曹誉救他就好。”
言罢退开一步,却发现一只脏兮兮的小手如那苍耳子般,仍死死粘着自己衣襟不放。
江潭着手去扳。好容易扳开了,那把纤细的指头秧子又锲而不舍地再次握住。小孩大概是恢复了些意识,拉扯之间,左手也加入了战局。
这么辗转着上下牵绊了几个回合后,那黑手印子就从外襟一路拓到了袖管。瞧着委实有些不伦不类,两个人却总算是脱开了。
曹都早看不下去,只从方才起便闭嘴调息,再不敢妄自开口。此刻见宗主轻呼一气,理着衣襟,头也不回地走了,便皱着鼻子又将怀中崽子打量了一周。
继而一惊,抬眼即唤,“主上!等……”
那头江潭早已没入风雪之中,再不见踪影。
曹都僵在当地,但听一旁柴泽异常沉稳道,“老奴恭送主上。望主此行顺利,平安归来。”
祁连山的雪,一落就收不住了。
这般踏雪而行,直至过了乌鞘岭,一空的雪都落干净了,江潭的头才算不晕了。
他取出新摹的地图比照一番,确定自己没有走错路。左右张望之际,恰见道旁雪里灼着数点艳红。这就涉雪而上,摘了一粒野莓子来,轻轻咬在口中。
不是很甜,但无毒,可以顶饱。
江潭收了图,采了满把冰凉的果实,正要开吃时,才隐隐觉出些不对。
右边的袖管里空空荡荡,并无薄刃相硌之感。
照影不见了。
他呆了呆,捧着莓子自树丛周围至来路沿途,往复观行了三个来回,仍没有发觉关于短刃的丝毫痕迹。
但觉自己行了一路也不曾停留。想若不是掉在路上,便是落在那河谷附近了。
或许被那两人其中一个捡走了吧。
江潭想了想,算了。虽然有点可惜,但好在出行前便将这形影刀分开。失了照影,还有一柄映形能使。
到蓬莱前,应该够用了。
那把野莓吃完时,江潭就出了祁连山。他在淌凌的山溪里洗净了手,又将地图回顾一遍,只道再往东行,头一个人烟密集处,便是岐山城。
现在天刚透亮,入夜时分,应是能入城的。江潭想起江铎于此的记载,决定先去看一看城中颇负盛名的灯影戏。
他脑中回想不绝,足下也不落分毫,自如一阵风般卷进了雪覆的野柏林子。
一痕月牙将将勾起夜幕时,江潭尚未步出花柏丛,却见天边一泼泼地烧了起来。
拂枝而望,原是远处有人打花。一群人围在城门外一双老榕树底下,将烧红的铁水泼在枝子间,散成无比壮丽的火树银花。
不多时,城中渐起喧天之声。城门一开,锣鼓唢呐合着朔风照面扑来,眼外一时十色陆离,五光徘徊。最前面一架屋台花车开道,后头社火队列随行,载歌载舞地沿着山坳一样样地游行过去,惹来道旁阵阵欢呼呐喊。
江潭算了算,觉出此时正是人间的新年。
太热闹了。
他看了半晌,手中的果子都吃完了,城中队伍还在源源不绝地涌出。
而他受到竹马队的启发,忽然觉得骑马是个不错的选择。
又瞅了瞅自己因为飞速行走快要磨穿的靴子,这便用心琢磨起了找马事宜。
想到做到。江潭折返回林子深处,沿路收集了一堆还算结实的柏枝,又将外衫扯成细条绑作绳结,三下五除二地设了个简易陷阱。
他摸出最后几枚充作口粮的鲜果子,往上滴了自己的血后,当作香饵置于绳套中央。
可是等到匿于高枝之后,江潭又暗忖着这血的味道过大,或许会引来不该来的东西。
……不过算了,捉到什么是什么吧。
腕上绳头很快就弹动了。
江潭握紧绳圈,顺势点足而起,分枝拂雪而落,看到那端吊着脑袋的,是一只似马又似鹿的野兽。
是鹿蜀。江潭想,怎么这里也有。
鹿蜀看见他神兵天降,口中登时发出断续的呻吟,略略腾空的四蹄挣扎得更起劲了。
那声音落在寻常人耳中,宛如嘶鸣。江潭却能听懂它在说什么。毕竟身负妖王之血,又怎能不通晓各族的语言。
“放开小爷放开小爷!”
“我想请你做一件事。”江潭将绳子放长一截,好歹叫它不用拧着脖子说话。
“你这根本不是请人的态度!”鹿蜀扭得愈发厉害,“你又是什么妖怪?昆仑来的吗?怎么随便抓人啊!”
江潭想了想,放出了一点点威压,“你说对了,我也是妖怪。”
继而认认真真道,“那麻烦你,同我走一趟吧。”
“什么?真打算劫爷吗?!”鹿蜀大惊小怪道,“胆儿还挺肥啊你!莫不是要踩刀山蹚火海,还想拉个垫背的吧。”
“我要去蓬莱。”江潭道,“一个好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