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其实你还算个好饭伴嘛。”鹿蜀打着哈欠道,“不过小爷我就奇怪了,你怎么吃什么都吃那么香?”
“嗯。”江潭应道,“你也是。”
鹿蜀笑了一声,“不是,爷食量大,一半是填胃用的。不管好不好吃,饿不到才是首位。”
江潭深表赞同,“对,饿到了真的会死。”
鹿蜀皱了眉头,“啥啥啥,你说啥?”
江潭却道,“今天要吃元宵。”
他已将路边挂出的花灯看了一路,这快要出城时,方想起上元节正值今朝。他记得很清楚,这个节日和妖族的花朝会一般重要。而这时候,人们都是要吃元宵的。
鹿蜀拒绝吃黏糊糊水唧唧的玩意儿,自个儿晒太阳去了。江潭便折进了城门边的一家小馆。
只正对着店板上的菜点寻思,他眼皮子底下就搁了一碗汤面来。
“小哥吃吧。”老板娘在围衬上抹抹手,笑纹一层层漾开,“今天我幺儿过岁,来吃的客人都送一碗阳春面。”
江潭点点头。
自将面与汤一并吃了干净。又在碗边留了一粒金谷作为回礼。
虽然不是元宵,但也是很好吃的面。他想,人族过岁,原是要吃阳春面的。
第90章 不要把奇怪的人随便放进来
江潭站在勃海湾向东眺望良久后,终于出声,“蓬莱道何时能开。”
鹿蜀呵呵一笑,“开不了,没得开,等死吧。”
江潭就陷入沉思。
鹿蜀撇撇嘴,“怎么着,你就真这么急啊?反正你都没出来过,不如先去周围转转,等海道开了再说啊。”
江潭道,“我的时间有限,下次或许会出不来。所以我要先做最想做的事。余下的,都要等这件事完成再说。”
“你真是,到底在固执个什么劲啊?”
“这是我的心愿。”江潭就展开手上的图,“也是我与故人的约定。”
“真是可笑死了。爷以为满脑子盛着求仙的只有人呢。”鹿蜀道,“怎么,你一个妖也想升仙吗?”
“不是。”江潭将图放在鹿蜀背上,“我先去问一问。”
说着涉水而下,逐步沉入海中。
半晌才湿淋淋地上了岸来,“勃海附近没有妖,问不到,只能我自己想办法了。”
鹿蜀喷了个响鼻,并不想理会他。
江潭去了芝罘城中的旧书馆,把着历年海图认真勾勒。挑灯连读了数夜之后,黑着眼圈同鹿蜀宣布,“蓬莱道是可以开的,只要风信对路就能催出来。”
他晕晕乎乎道,“我可以试试。”
鹿蜀毫毛乍立,“你到底想怎样啊!你要死别拖着爷啊!”
然后它眼睁睁看着江潭冰封了近海,想要嘶吼的喉咙感觉被冻伤。
这么接连几日下去,城中渐起鼎沸之声,处处传着蓬莱道居然被一场突生的怪风吹开了。
鹿蜀觉得自己不会再大吼大叫了。
它的心好累。
但江潭看上去比它更累。
这一遭他体内失血过度,早已困顿不堪。看似睁着眼睛,其实已经在悄悄睡觉了。
江潭盘膝靠在一棵半枯的悬铃木下,轻声道,“走么。”
“哎,恕不奉陪。”鹿蜀看着江潭这样儿,直觉他再放不出威压了,但还是隔得远了些,理直气壮道,“小爷辛苦作劳力这么久,一点儿报酬没有也就算了,哪成想摊上的是桩赔命买卖。这和原先说得可不一样。小爷生气了。现在就不干了!”
“不用赔命。”江潭努力支着眼,“蓬莱道已经开了。”
“你以为那地儿谁都想去啊?”鹿蜀据理力辩,“这海道诡吊得紧,万一折在道上不说,到了也未必会受欢迎。被那群修仙的赶出来,就算白跑一趟了。”
“蓬莱道自起龙骨为引,便从未出过事。”江潭一双眼皮时掀时盖,语气又微弱几分,“我此行不为求仙,只为访古。不会与仙派发生冲突。”
“可你这打开的方式,怎么看都不对啊。”鹿蜀就照实了说,“小爷这族只剩小爷一个,还没传宗接代呢。万一这遭下来,孤家寡人入了鬼国,可不得给列祖列宗一人一蹄子踏死啊?!”
江潭闻言,始觉它与自己处境相类,这就缓道,“那劳你送我最后一程。将我藏在船上,不要给任何人看到。”
他看着鹿蜀走到身前,只提着一丝力气环上它的颈子,便直截了当地坠入了梦乡。
鹿蜀无可奈何地驮着江潭,嘚嘚地上了港中唯一艘蓄势待发的龙舟。
“哎,哎,到了。你下来啊,可不许耍赖!”
只背上的江潭还没反应,那边船家就冲它热情地挥了挥手,“走咯!”
鹿蜀:???
“等等!!!”它蹬蹬几步冲到船家身旁,眼瞅着这么几息的功夫,船已经离岸十丈有余,便是凌空一跃也蹿不回去,这下急得眼珠子都要掉了,“小爷不走!放小爷下船啊你个蠢冬瓜!”
它就看船家摸着脑袋傻呵呵地笑起来,“也不知道你这小狍子有什么能耐,居然让客人专为你包了一艘船。”
又自个儿思索道,“怕不是哪位仙长的坐骑吧。不过你怎么不会飞呢?”
鹿蜀眼仁一翻:惨,小爷被个傻子暗算了!
江潭半梦半醒之间,只觉得有个东西毛毛地在身上划拉。
“小哥,醒醒!你家到了。”鹿蜀站在野林子里,猩红的尾巴摇来扫去,“喂,还活着就吱个声呗?”
江潭被扫醒了,攀着它脖子坐起来,眼中滞着一丝呆然。
不行,血耗得太多了,睡了这么久还没缓过来。
“怎么,哑巴了?”鹿蜀幸灾乐祸,“强拐无辜精灵遭报应了吧嚯嚯嚯嚯……”
为何它总是笑得这么大声。江潭想,头好痛。
他将四周打量一圈,似有所悟,“到蓬莱了。”
又想,果然是个好地方。
“接下来,我们要潜入后山。”江潭回忆着江铎的手记,“那里应该没有人。”
“什么玩意儿?”鹿蜀拧头看他,一脸悲愤,“说好了到地方就放人呢?!”
“还没有到。”
“……早知道小爷直接给你丢海里去得了。”鹿蜀忿忿不平,“多跑一大截子路,什么都没捞着,现在告诉爷还要继续陪跑?”
“后山有许多珍稀灵植,可能会有你所需之物。”江潭试图解释。
“没听过。什么后山?蓬莱明明只有五峰吧!”鹿蜀耐心彻底耗尽,“再见!小爷现在就要上船回家!”
“好。龙舟五日后启程。”江潭就从它背上滑下来,行到滩涂上,一步一步浸没在海水中。
鹿蜀猜他又去询问如何去后山了。
不过很明显,这短暂的问询把他船上养起来的最后一点精力耗没了。
一角青衫在水面沉浮,看得鹿蜀好不解气:死了正正好!
但它心里莫名打了个冷颤,自己都没反应过来,已经淌水而去,把江潭从浪里捞了出来。只正咬着人往后退,眼前就是一黑。而后一个激灵劈头,发现他两个竟双双被只大鲸吞了。
鹿蜀:啊啊啊啊啊!
江潭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直到被一声凄异的啼哭惊醒。
他睁了眼,觉得吵,将那怪树看了一眼,悬于其上的三个头就憋实了泪,一声不敢吭了。
再一撇首,发觉那云雾里摇曳着的,可不正是传说中独一无二的琅玕树么。
江潭于是爬起来,仰头看了看树高,尝试着攀了上去。然后坐在枝子里,一个接一个,吃起了琅玕子。
是补气回血的果实。这么空口吃下去,就连郁结的灵脉也生了些许暖意。
鹿蜀在下面看得馋死了,“小哥小哥,也给爷分一口呗?”
江潭默然揪了一把,一粒粒地丢了下去。
鹿蜀接得很愉快。
此时,一位路过的掌门表示了惊叹,“我天,这位……小朋友?你怎么回事?”
江潭不想这怎么也能被当场抓包。但他不知该说什么,只能继续吃起了琅玕子。
掌门看他一身青衣,坐在树上不言不语,若有所思道,“难道是……琅玕树的精灵?”
江潭就能接话了,“不。”
“哦?”掌门捻须微笑,“那你是谁啊?”
那位就道,“我是江潭。”
掌门笑了,“我是掌门人。”
江潭:……
掌门不禁好奇道,“敢问江小友现身于此,所求为何?”
江潭稍加考量,如实回答,“为寻问虚遗笔,除此别无他求。”
他看着掌门一脸难尽之意,又补充道,“把它们都刻录下来,我就走了。”
“啊?你就走?”掌门给打了个措手不及。
江潭点了头。
掌门就很服气,“行吧行吧,也不是不可以,那……我带你去?”
江潭有些意外,“嗯,麻烦了。”
他跃下地去,即对鹿蜀道,“多谢陪我走到此处。接下来想去哪里,都凭你心意行动吧。”
鹿蜀:???
它一声微弱的嘶鸣还没出口,掌门就乘风踏雾,给江潭运到了积灰的千碧崖府。
“你看此处如何?”
“好。”
“好!”掌门笑起来,“这以后便是你的居所了。”
“嗯。”江潭点点头。
“那你可要说清楚了,是想当我清虚弟子还是长老啊?”
江潭一怔,“都不,我只是来抄书,抄完就走。”
掌门:???
这哪能甘心,便清清嗓子,一本正经道,“行,你同我打一架吧。打赢了你就留下,怎么样?”
江潭淡声道,“我不会功法,打不过。”
掌门一脸迷惑,“那你究竟是怎么渡海的?海道都没开啊?”
江潭只道,“已经开了。”
掌门就折服了,“算了算了,我同老伯说一声,我们商量……哎等等,什么声音?!”
见人自出了门去,江潭便往洞府深处走。
这就是那处崖府。他循着记忆中的描述,下了石梯,一眼瞧见给江铎劈开的那面山壁。
只如今,这缺陷处已被雪松枝子挡得严严实实。
……种子活了,还长作此等参天之态。
江潭想起话本中的期望,暗道祖君死后果然实现了生之所愿。
这种古松,现今只在太阳谷中存有一株。还是他出谷时看到的。
想着江潭就踩上松枝,行望溪谷初晨,金光绻连,林海无涯,觉得心中无端平静。
这里很好,而他还要待很长时间。
不多时,外头洞门一响,旋即有人怒气冲冲道,“什么玩意儿你敢让他住进去?”
“哎,人家远道而来,只有一个心愿。”掌门欢快道,“将此间问虚遗笔皆尽刻录下来,留给仙派做纪念。”
那头一怔,“他是何人?”
掌门笑叹一声,“不知道。一个从天而降的小朋友,自称不会任何功法,就是想达成这么一个心愿。”
那头默然半晌,语气和缓了大半,“……我以为,已无人再想起……”
两人说着往府底走来,停在了石梯旁。
“人呢?”
掌门就喊,“江小友!江小友!你还在吗?”
喊着便循气而至,在树里头把人找到了。
江潭浅浅颔首致意。
掌门将两个相互作了介绍,“这位是老伯,咱们清虚的守墓人。如你所见,是个骁勇善战的普通山人。”
老伯却呆了。
良晌才道,“也很好。”
他说,“他知道了,会开心的。”
掌门就点点头。
而后又过了两年,蓬莱道才算真正开了。
这时候,千碧崖的山壁已经给江潭抄过了三百面。
前阵子牍片用完了,这时候借来的藏书也看得差不多了。江潭记得老伯说今天回来,想着索性去找一回,将书和牍片一并运来,也不用人再跑一趟。
他冒着小雨来到柴园,发觉园中还是未有老伯的影子。自将伞晾了,去书斋里寻了一卷《灵飞经》,一面读着,静静待人回来。
直至经卷将要翻尽时,柴门恰恰轻响了一回。但江潭不作声,想将最后几页看完再说。那之后,却蓦然听见外头一个声音稚亮道,“老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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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奇怪的成员增加了#
第91章 不言而喻我回来了
混混沌沌间,江潭恍觉自己化成了一片薄薄的影子,在一切光芒的背面行走,却永远无法触到一丁点热度。
他本是不惧冷的,这一回那冷意却能销骨。慢慢地,连暗影也不复存在,唯余那点残存的冰冷沉浮不定,像是季风吹散的雪花,降下云端,消融成雨,摇荡海底,升上天空,再度凝结,飘颻万里。
他仿佛溺在梦底,无法感知,亦无法苏醒。
虚无之中,江潭隐约想起有谁同自己说过,你生于一场雪,死于一场雪。而后将于另一场雪里,得见不朽。
不朽么。他想,天地之间,没有什么能够不朽。
若是真的见到了,他会如实记录下来,以供后世传阅。
念及此处,却终于有了落地的实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