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就此放下宋灯,让她与燕虞成婚。对他来说,就好像一切的故事都在此处结尾,从今往后,便是永恒的漫漫长夜。
他该怎么做。
元孟抬头,看向殿前慈眉善目的佛祖。
第55章 千秋日
“小姐, 这一针不能这么刺,要不要……?”
宋灯明白水岫的未尽之语,她是在问要不要由她来绣这份皇后的千秋贺礼。
宋灯也有些苦恼。女红这件事, 她从前也是上心过的,只是后来愈发忙碌, 学的东西越来越多, 这东西一放下就是多年, 如今竟有些捡不起来了。
可到底是皇后的生辰礼,怎么说也是亲手做更显出诚意。宋灯虽不想讨好皇后, 可也不想平白给自己找麻烦,惹出事端。要知道,若有人想攻讦她,找理由时可是无孔不入的,何必平白留下把柄。
宋灯叹口气,道:“还是我自己来吧,你好好指点我就是了, 就算绣得慢些, 应当也来得及。”
皇后如今四十有三,并非整寿,从前几乎从未未办过千秋节, 偏偏如今大张旗鼓地办了起来。前世并没有这一出, 宋灯难免在心中盘算,这是不是宫中有些乱了,才刻意办出这等威势, 想压一压下边的人心浮躁。外人看来,这里边花团锦簇,一派祥和, 兴许确实会忽略了其中的波涛汹涌,到头来不明不白地做了糊涂鬼。
宋灯已经开始感到天平在向他们倾斜,既然如此,以不变应万变,便是最好的决策。
宫里传出的流言说皇后娘娘喜欢黄老学说,宋灯便顺应大众,亲手绣起了《道德经》,也不让人去打听皇后娘娘真正喜欢的到底是什么。想来千秋节当日,送上去的礼物里边,这种绣样多她一个不多,少她一个不少,既不出挑又不打眼,这才刚好。
宋灯打定主意后,便每日专门抽出一定时间,在水岫的指点下绣着贺礼,最后紧赶慢赶,倒也赶在千秋节前正正经经地绣出了一卷《道德经》,及时呈了上去。
这贺礼绣到最后时,宋灯明显感觉自己的女红又拾回来了些,一时有些蠢蠢欲动,想为燕虞绣上一两个提神醒脑的香囊。自从他们开始正式议亲,不得不按照男方与女方要尽量避免见面的风俗行事,宋灯许久没有见到燕虞,早就开始想念,如今竟是连想到为他绣香囊,都感到心中微甜。
可还不待她下针,宫里便来了人,说是皇后娘娘喜欢她呈上去的那份礼物,宣她入宫觐见。
宋灯心知,自己那份礼物,不管是论独特,论巧思,还是论心意,都不是一等一的。当然,也不至于显得太差,怎么想都应当淹没在那众多贺礼之中,绝无可能让皇后娘娘一眼看中。
是有人想要见她?
宋灯让人给传话的公公塞了银子,惊喜又担忧地问道:“公公,我那礼物虽用了十分的心,可便是我自己看,也不敢说准备得出挑。实在难以想象能被娘娘看中,莫不是宫中弄错了?”
那公公在广袖中掂量了一下银子的分量,心中颇为满意,看宋灯又喜又怕的模样,觉得这问题也没什么不能答的,便道:“姑娘不必妄自菲薄,皇后娘娘千秋大喜,招了许多蕙质兰心的小姐进宫,兴许姑娘的礼也是恰巧投了皇后娘娘的眼缘,何当有这么一遭。”
原不只招了她一人进宫,宋灯微微放心,一边同这接引的公公往宫中接人的小轿去,一边故作好奇道:“不知还有哪家姑娘?”
那公公想着,宋灯进宫早晚也要看到,这本就不是什么机密的事,便大方告诉了她,一连点了好几家。
宋灯一听,便听出了些端倪。怀德伯是皇后的娘家,她点自家姑娘进宫,给她们脸面,是理所应当。可安国公府是贵妃的娘家,皇后也不只点一位姑娘,随便给贵妃点脸面,而是将好几位姑娘全都点进了宫中,这可是莫大的殊荣。剩下的,要么是些大臣之女,要么是近来新贵家的女眷。
至于生下如今炙手可热的四皇子的丽妃娘家,却是没有一位姑娘被皇后点进宫中。
宋灯难免想,皇后终究还是选择了站边。
她猜,不管是近年来飞上枝头一跃成嫔,如今又再升妃的丽妃,还是自入宫起便一直风头无两的贵妃,如果可以的话,皇后是一个都不愿选的。
只是皇后没能生下自己的皇子,日后新皇又必在皇上如今膝下子嗣中决出,她只能在自己尚有利用价值时向她选中的新皇示好,以求日后。
皇后身为一国之母,到头来,却也是这样窘迫,所以宋灯有时觉得,权力虽有趣味,却未必登得越高越好,天家容不得人有情。
微微感慨过后,宋灯又去想,皇后偏偏选在这个时节向济王示好,莫不是天子的身体又更坏了?
若真如此,只怕皇后要受济王牵连,一同落入元孟的陷阱之中。
宋灯来到宫中,由软轿送了一程,到最后一段路时只能下来步行。虽说今世宋灯只在福安公主生辰时来过宫中一回,可前世里这都是她走惯的路,倒很好地缓解了她现下的紧张。
宋灯被引到皇后宫中时,里边已经有不少人了,她匆匆一抬眼,便见上边坐着好几位娘娘。
皇后娘娘右手边坐着贵妃,两人正谈笑风生,好似许久前便是姐妹一般。至于皇后的左手位,则坐着丽妃,面上不带一点笑容。
宋灯甚至在往下的位置里看到了陈昭仪,陈昭仪如今面色红润,也不知荀大夫是不是已经为她将折磨人的病症治好。
殿内的暖风将人熏得微醉,宋灯的心却突然平静了许多。宋炀如今已入兵部,忠勇侯府的威名更胜从前,燕虞同她已换了庚帖,镇国公府同样在她身后为她撑腰。济王现下看着大好,还不至于走投无路,那么她在宫中只要小心谨慎,便不会出事。
宋灯按着礼节拜过皇后与诸位娘娘,便被皇后慈和赐座,夸她蕙质兰心,怪道贵妃喜欢,便是她见了心中也是欢喜,又说听闻她同燕虞有婚约,真真是郎才女貌,天造地设的一对。
这么一番夸赞之后,宋灯便明白了自己今日被召到宫中的原因。她不过是皇后用来向贵妃展示诚意的工具,就像宫中今日其他被招来的姑娘一样。她们看中的,是她身后的宋炀与燕虞。
皇后既表示了自己因贵妃而向她降下荣宠,宋灯自然要谢过皇后,谢过贵妃。
皇后见她知机,便也笑了笑,不再赘言。宋灯这才坐到皇后赐下的位置上。
她坐下后发现,坐在身边的,都是与她有些渊源的人。左边是她曾经颇为在意的于暮春,右边是镇国公府的三房小姐燕如意。一时间,宋灯竟不知该同谁说话。
可她便是不开口,旁人也要找她的。
燕如意仔细打量了她一番,道:“宋姑娘,你不是被我大哥害破相了吗,那伤疤在哪呀?”
宋灯愣了愣。
燕如意又道:“当年大哥上你们家负荆请罪时,不是因着害你破相了,方才同你们立下了三年之约。说是三年内,若忠勇侯府想要我们镇国公府负责,便让大哥娶你么?”
宋灯已经明白,燕如意今日是来者不善。
她其实不生气,只是想,如果她是燕如意,应当会更聪明些。燕家三房跟随济王已久,彼此间都有些不能外露的阴私,事到如今,三房下不了济王的船,济王却也不能轻易摆脱他们。燕如意今日能出现在这里,便是一种佐证。
可这不代表燕如意还能像以往一样,将济王和贵妃作为靠山。济王分明应了三房所求,下手害过燕虞,如今却将宋灯请到这里,这便已经是一种示好的信号。
她若是燕如意,眼下可会小心再小心,而不是凑上来得罪对方。
她不知燕如意是想借此挑拨她与燕虞的关系,还是想探探燕虞对他们的态度。她只知道,若不是二房去后,镇国公大受打击,身体不如从前,燕虞是不会留他三叔一家到现在的。且不论镇国公天年有限,便说元孟登基近在眼前,像燕家三房这等济王旧臣,就算元孟看在镇国公的面子上,留他们一命,也绝不会再启用。
不过是秋后的蚂蚱。
宋灯对燕如意笑了笑,尔后竟直接转过头,同于暮春搭起话来:“于姑娘,别来无恙。”
于暮春坐得近,方才的话就算是不想听也听了一耳朵,自然明白燕如意话里话外都在说宋灯借着当年伤疤之事攀上了镇国公府。她本是听得尴尬,恨不得自己不在此处,没想到宋灯竟直接无视了燕如意。
于暮春看着燕如意气得涨红的脸,没忍住,竟笑了一声,抬头发现宋灯正有些无奈地看着她。
于暮春道:“宋姑娘,我也听闻了你同燕将军的婚事,在此提前恭祝你们白头偕老。”
她早就得罪过燕如意,既如此,不妨再多得罪一些。
宋灯笑道:“借你吉言。”
于暮春对宋灯是有些印象的,她想到多年前他们相遇的那一晚,心中有些感慨,不知怎的,竟想主动同她分享:“宋姑娘,其实近日我也定下了婚事。”
不待宋灯发问,她便自个往下说道:“是大理寺卿的公子苏慕,我们当年曾定过婚约,后来又解了婚约,这中间真是各种兜兜转转,如今想来,就像梦一样。”
确实像梦一样,宋灯有些惊讶。
第56章 陈昭仪
宋灯回来后, 没有刻意探听过元孟与于暮春的关系,与其说是有心避开,倒不如说是忘了关心。
若不是于暮春方才开口, 她实在没有想到,元孟竟又被于暮春拒绝了一回。
宋灯有些惊讶, 却不再像从前那样, 夹杂着微妙的感伤与庆幸。能与元孟感同身受, 愿意陪伴在他身边的人,已经不是她。
于暮春放低了声音, 只说与宋灯一人听:“我从前太过幸运,以至于觉得,所有人对我的好都是应当。”
她家中虽有兄弟姊妹,可所有儿女中,于阁老最偏爱的便是她,她很少在这上头受委屈。后来有了青梅竹马的苏慕,苏慕虽对所有人都是翩翩君子作风, 可对她总比旁人多一份热切, 几乎愿意满足她所有要求。
再后来……再后来又有了元孟。
她从未觉得,旁人朝她伸来的手意味着什么,直到她失去他。从那一刻起, 他在她眼前变得不同起来, 同旁人有了不一样的色彩。
好在那份喜欢太浅薄,断得又太利落,连她能挽回的余地都没有多少。
在那之后, 于暮春开始反省自己,也试图理清自己对苏慕到底是怎样的情感,人为什么能同时喜欢上两个人呢?
而她仍然幸运, 当她理清这一切,对苏慕的感情也不再是浅薄的喜欢时,他还在等她。
于暮春道:“如今虽经历了一些阴差阳错,可同他的情谊却更胜从前,细细想来,我也并不后悔经历了这么一番。”
宋灯听在耳朵里,自然也有了她自己的理解,可不管怎样,她看见于暮春微笑的样子,便想到她与苏慕站在一块神仙眷侣的样子,真心实意道:“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于暮春冲她笑笑,突然变了脸色。
宋灯感觉到什么,回过头去,看到了刚刚进殿的福安公主。福安公主对着皇后倒是有个笑脸:“母后。”
皇后娘娘见到唯一的女儿,脸上方才露出了真切笑意,挥挥手将她揽到身边,说了好一会儿的亲热话。
宋灯见此有些担忧。她虽知道元孟当年依诺帮了苏慕一把,福安公主被关宫中一年。可如今事过境迁,也不知道福安公主是否放下了苏慕?
于暮春见宋灯神色,小声道:“你是不是不知道,福安公主已经成婚了?”
宋灯吃了一惊。
于暮春见状,便也不吝于同她分享:“也难怪,你在青州待了三年,对京城的事自然不太了解。福安公主先前纠缠苏慕,为此甚至将苏大人都逼进了牢中,后来这事上达天听,触怒天颜,她被关了起来,再放出时虽心有不甘,却也厌上了苏慕。”
宋灯道:“那如今这驸马又是何人?”
于暮春叹口气,颇有些同病相怜之感:“是户部一位大人的公子。他原本都要成亲了,却出了这事,也不知道福安公主如何又得了陛下的宠,求得了这道荒唐圣旨。那公子家中无奈何,只能临时断了先前那桩婚事,让这公子娶了福安公主。”
虽说于暮春原本就放低了音量,但在说到接下来的内容时,她又特地凑近了宋灯些,小心道:“他们成婚后住在公主府里,听人说,驸马和公主是互相动过刀剑的。你说,她这样威逼别人又是何苦?”
宋灯摇摇头,她虽能猜到几分福安公主的心思,却不想去体谅她。若她都能被体谅,那被夺了丈夫,前世又摔断了腿的小姐,谁来体谅?被迫舍弃原本的未婚妻,不得不娶公主,断了前程的户部侍郎公子,又有谁来体谅?
上头福安公主同皇后说过了话,却没有在前边落座,而是朝宋灯这一块走来,路过于暮春时顿了顿,最后径直走向燕如意。
在这一瞬间,宋灯甚至觉得燕如意先前的跋扈都有了解释,要么就是同福安公主意气相合,真性如此,要么就是自觉与福安公主交好,有了底气,这才当面挑衅。
燕如意一见福安公主,便亲亲热热地上前挽住她的手,立时告起宋灯先前无礼的状来。
福安公主见宋灯与于暮春还挽着手,本就看宋灯颇不顺眼,便顺着燕如意的话道:“宋小姐怎么这么不知礼数?就算来日你真嫁到镇国公府,做了如意的嫂嫂,也当多体恤她,才有长嫂的风范。”
宋灯笑,道:“公主说的是。”
旁的却一句话不说,既不向燕如意道歉,也不与燕如意说两句亲近话,偏她面上笑盈盈的,态度似是极为不错。
福安公主好似一拳打到棉花上,心中更加憋屈气闷起来。
宋灯心中明镜似的,她若真和福安公主直接闹起来,以皇后对福安的宠爱,多半是站在公主这边,不会为了所谓大局求全。可当她对福安毕恭毕敬,只是不愿搭理燕如意,上边的皇后娘娘与贵妃也不会坐视不理。毕竟她们今日招她来,是想对她身后的宋炀和燕虞示好,而不是想特地让她受委屈。便是皇后娘娘,此刻只怕也是对燕如意更为着恼,认为她拖累了福安与宋灯交好。
果然,不待福安再次找茬,上边的皇后娘娘便扶了扶额,做出困倦的姿态,身旁的宫人闻弦歌而知雅意,立时上前道:“娘娘可是累了,要不今日就到此为止吧?”
殿中坐着的十几位贵家小姐,都立时抬头看向皇后,脸上显出些关切。其实今日入宫一趟,得了皇后褒奖已是荣宠,但总有人得陇望蜀想要更多,毕竟济王虽已成婚,侧妃之位却还悬空。怀着这样心思的小姐,自然是不希望今日这遭这么匆匆结束。
皇后自然也知道这些,她本就要把招待这些年轻姑娘的事让给贵妃,如今不过因为福安的举动而提前一些罢了。
她温和开口:“我身体不适,不好再留诸位说话,你们入宫一趟也是难得,便陪贵妃说说话吧,福安过来,陪本宫去休息一会儿。”
这回,下边的姑娘七分高兴,两分淡然,还有一分如宋灯这样,默默叹了口气。
虽说她早就预料到这局面,但一想到要打起精神应对,还是颇有些烦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