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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狮[秦]》TXT全集下载_90(1 / 2)

第225章 短歌行

平安从未见过自己的亲生父亲,但她在五岁之前有两个哥哥,等她六岁了,她就有了三个哥哥。

准确来说,六岁那年,她才知晓原来自己的大哥,并非是娘的亲生儿子,只是因为相熟相托,对他们家多有照顾而已:“是因为爹么?”她爬在娘的榻上,掰着手指不解道,“但是爹死了,六年了吧。”

正在缠线的妇女停了手,她背对着自己的小女儿,过了许久才敷衍道:“他既愿还,你便受着吧。”

年幼的三丫不理解,不过对她来说也不是什么大事,转头,便忘了。

从两个哥哥变为三个,其实对三丫并没有什么影响,因为随着喜的到来,是大兄白舒从他们的生活中逐渐褪去,时日渐长,她已经不记得年幼时也曾坐在大兄的肩上,欢呼着要去够高处的灯笼。

三个兄长,不知不觉,变成了两个。因为生母再嫁,二子随了长子,只有年幼懵懂的三丫头跟着母亲入了继父的家门,只剩下微薄的血脉牵连彼此,再无其他。

喜成婚的那一年,她记忆中第一次见到了雁北高高在上的掌权者,勾着她大哥,新郎官喜的脖子笑嘻嘻的灌酒,然后送上了堪称‘豪华’的贺礼,飘然离去。

那时,她才恍然为何喜与嫂子门不当户不对,却能够走到一起的缘由——因为喜的背后,有一个掌控雁北的将军。

“娘怎么从未和平安提过此事?”酒宴过后她回了家,对着正在灯下缝补的母亲询问道,“若不是二哥相邀,母亲也不去贺大哥的喜。”

“有什么可说的呢,”女人神色淡淡,“没能为他搏个好前程,送他青云而上,又雁北君护着他此生安好不就够了么,要我这个平民出身再嫁他人为妇的娘做什么呢。”

平安侧头看着烛光下的女人,疑惑不解,正要再问,便听见继父回家的声音,于是小小的家里又忙乱了起来,转头,便忘了。

再后来,大嫂有孕,二哥乐也有了喜欢的人,继父与生母始终没有孩子,平安变成了家里唯一的那个,受尽宠爱。

她追着喜爱的男生,挽着闺蜜的手在城中穿梭,笑的肆意无忧。她不关心天下的变化,不在乎六国的存亡,雁北永远是雁北君掌控之下安定昌盛的雁北,草原与匈奴于她来说甚至不如隔壁狗子又生了一胎更令她触动。

直至某一日,乐红着眼眶敲响了他们家的门,告诉她大哥去世了。

“是因为他对不对——”贴着墙壁,墙后是母亲歇斯底里的哭嚎,“是他,一定是因为他,喜在这里有家小还有官职,好端端的为什么要去邯郸——都是他,那就是个扫把星,害死了他不够,又来祸害他的儿子!”

“娘!”是严声赫止,“你在胡说什么!”

“你别被他骗了,”房间内是陶器落地的破碎声,“乐,别学你大哥被那个小蹄子骗了,他骗了你爹的信任,害得你父亲来了北疆,又骗了你大哥为他卖命——现在他要你的命了,你睁开眼看看啊!”

“够了,今日儿子来,只是告知娘一声的。”平安听见脚步声响起,急慌慌的闪身躲进了猪圈的矮篱下,“娘现在昏了头,他日孩儿再带大哥的孩子见娘。”

平安捂着嘴,极力抑制着自己的声音,听着门扉拉开,听着脚步渐近,听着脚步渐远,听着大门扣响,听着房间中母亲撕心裂肺的哭嚎,听着身侧猪发出的哼哧声。

再也忘不掉。

她听闻雁北君在邯郸被赵王绞杀,而后一月便传来了雁北君自邯郸归来,不再服从于赵的消息。

“为什么?”平安不解的看着自己的好友,“明明我们都是赵人,不是么?”

“是啊,”闺蜜绣着鸳鸯,语气清淡的好似他们谈论的话题是一日三餐那般平淡,“但是是赵王不义在先,将军守城这么多年,让这荒蛮之城变成了如今富裕的模样,功在将军恩也在将军啊,所以追随将军,不是理所当然的么?”

平安感到恐慌,可她也说不上来这恐慌从而来:“但他,是赵王的臣?”

“是有如何?”闺友抬手咬断了织线,看着平安眼露茫然,“如今雁北诸多好,皆是将军的功,与赵王无关啊?”

错了。

平安是逃出闺蜜家中的。

都错了。

她看着路边依旧吆喝着买卖的小贩,看着牵着孩童笑脸温和的路人,看着周围一切一切与过去完全没有一丝变化的生活,只觉得他们都是地狱里扭曲的恶鬼,大笑着嚎叫着扭曲着,吞噬掉周围的世界。

全都错了。

可她又能改变什么呢?

她改变不了赵国被秦国所灭,改不了秦国不费一兵一族拿下了雁北,动摇不了雁北君随秦人南去,动摇不了雁北日复一日的生活。

她看着乐在喜的棺材上洒下第一捧土,恍惚间听到了娘亲的哭嚎。

‘你们都被他骗了。’

这个天下,都被他的模样偏了。

他才不是什么光风霁月的君子,那些的罪过他的人无一落得好下场。他才不是什么胸怀天下的将军,他脚下的累累白骨从无人看见。他才不是什么行为坦荡的好人,他骗了那么多人从未说出。

这个天下,都被他的模样骗了。

平安跪在生母的坟前,慢慢攥紧了拳头:“娘,”她说,“二哥也被他骗了。”

明明大哥是替那人去死了,若是没有他,大哥不会死,父亲不会死,她或许还会有弟弟妹妹,或许她的家不会如现在这般破碎。

可二哥不仅不思报仇,还在他的地盘教书育人,替他教出了一批又一批敬仰着他的学生和弟子,甚至还推崇着他的思想,崇拜着他的为人。

“可我不会被他骗的,”平安攥紧了衣襟,“女儿找到了和女儿同样清醒着的同伴,我们会让天下人都清醒过来的,我们会让所有人都知道他曾经做过什么。”

他杀的草原见旗而逃,他屠的六国风声鹤立,他明明是赵人却在秦王的麾下当刀做枪,为他扫平天下,荡清障碍。他手中有着六国多少好男儿的献血,这本是不应有的牺牲,这本是不应有的死亡。

可天下人只憧憬他大秦常胜将军的名号,可天下学子只向往着君臣之和的盛名。

无人得见那累累白骨,无人得见他写被他踩着登上王座的鲜活。

常胜将军。

平安看着手中的舆图,记下了山川河流。

君臣之和。

平安记住了折子上的军情与行军路线。

只要你死了,那你的骗局,你的谎言,你的假面,就会不攻自破。

“兄长,”她抬头对着推门而入的男人,挂起了温和的笑容,“这便是大哥留给平安的贺礼么?”接过了男人手中的盒子,“好小啊。”

“安心吧,”面容可以称之为艳丽的男人抬手抚了一下平安的头顶,“兄长还有一份礼要补给你,只是需要些时日——等明日府中管家上门,你便晓得了。”

“好啊,”她抬头,视线绕过男子白皙的手腕落在他的眉间隐约的红迹上,“若是贺礼太小,妹妹可是会闹的。”

“好。”他笑道,“不过,三丫你可能没这个机会了呢。”

是啊,没这个机会了呢。

先锋军全军覆没的消息传来时,平安正坐在窗前哄着自己的小儿子,大儿子哭着跑回家后扑入了她的怀中,告诉了她这条‘噩耗’。

平安只是摇晃着婴儿的小床,看着睡的无知无觉得孩童,缓缓的露出了一个释怀的笑容。

“这样就挺好的。”她看着自己的小儿子,想起了藏在司南下的那颗小石头,想起了被送出城的那些情报,想起了至死都没能释怀的母亲,想起了被她瞧瞧换走的药。

喜尚在的时候,她曾有一见过他从城中药房里收购大量的安魂草。那是一种燃后闻着少量气味便会让人感到心神宁静,剂量大了便会令人感到昏昏欲睡的草药,更多的时候还是用在镇痛和上。

直到她在那人的房间里,闻到了安魂草的气味。

乐到底还是没有去刑场送三丫头最后一程,他靠在雁北主城的城墙外,他的背贴着冰冷的石头,身后是骤然升起的哭泣与哀嚎。

抬头,是高高挂起的骄阳,一如昨日,也同明日。

“骗子,”他自言自语道,不知为何泪水滚滚而下,“都是骗子。”

他还记得自己幼年初见亲生哥哥,骤然知晓他竟然不是白舒兄长的弟弟,而是不相干者的他牵着兄长的手,跳着宣誓自己才不稀罕什么二哥,他不要二哥,他只要自己的大哥。就像他娘只要三丫不要他一样,他只要自己的兄长。

后来,兄长忙于雁北之事,他的启蒙是喜教的,他的君子六艺是喜教的。待到兄长成为雁北的将军,他的妻子尚且知晓他的兄长,孩子们却只是敬仰大将军罢了。

再后来,喜为兄长而死,继父先生母一步离开,而他的娘望着北方含恨而终,只留下他一个人为三丫装点嫁妆,背着她出门,送着她入乐别人家门。

他以为三丫什么都不知道,却不知她一如自己那般——

三十年,从未敢忘。

作者有话要说:

上一章已经揭露了,平安这一家子被利杀了

其实就是一个圈。

白舒利用了大叔进入廉颇和蔺相如的视线,婶子后来从别人那里知道了这事儿后因为大叔死在了北疆记恨上了白舒,三丫不在乎父亲但是她记住了母亲的恨,又正巧凑上了六国复辟的那群人不安分,就互相利用了——这个故事其实从三丫的角度看是个卧薪尝胆的故事doge.

到了最后利杀死了三丫一家,政哥铲平了六国的余孽。

第226章 短歌行

“阿奶年少时做过最大胆的决定?”正在给孙女梳头的妇人一顿,她抬头看着铜镜中自己孙女姣好的面容,恍惚间穿透光阴,看到了多年前对镜梳妆的自己。

“对啊。”似是为了安抚自己的紧张,年轻的女子也从镜子中看先自己的奶奶。

“奶奶的故事,没什么好听的,”女人笑了笑,捧着自己孙女柔顺的黑发,木梳自上而下缓慢划过,缓慢送出了自己对晚辈的祝福,“一梳梳到发尾......”

她年少时出身不好,那个时候的边关还是李牧将军执掌,天下也有很多不同的名字,大家说的口音不同,用的文字不同,车轨与度量更不相同,就连国与国之间的律法都有着天差地别。

那个时候,长城还没有建好,不过即便建好了,草原上的游牧民族也会在冬日来抢掠,从死物到男女老幼。

她的父母,便是这么没的。

她的村落,便是这么没的。

但她的妹妹,却是这么来的。

她因为还年少,没有被那些蛮子当场享乐,而是带着卷回了部落里,预备着当个劳工,等再长大一些就好做个媳妇儿——那个时候,她认识了比她更小的,如今她这个干女儿的母亲,她的妹妹。

部落里有很多汉人,可那又怎么样呢。

连个木头都不能拥有的他们,要怎么反抗,又哪里来的勇气反抗呢?

手指间的木梳再次穿发而过:“二梳白发齐眉......”

再后来,在她带着这个与自己同病相怜,认下的妹妹一并挨日子的时候,她遇见了一个少年郎。骑着高头大马,持着黑铁□□,眉宇间杀气重重,纵着那赤红色的马从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自己头顶飞过。

那枣马一脚踩死了鞭打她的蛮子,那长刀划过了昔日欺辱她那人的咽喉:“指路,”那少年眉宇英俊,看着比她还要年少,声音还是未变音的清脆,“找到这边儿头领的帐篷,给你报仇啊,姐姐。”

那一声姐姐是那么响亮,她此生再未听过比这更动人心弦的声音。

骑起手,再落:“三梳儿孙满地......”

后来雁北开了女兵,虽然更多是为护卫和后勤,但她咬着牙拼了进去,仰望着他的身影,步步高升,追着他,也终于在他面前有名有姓。

瞧着她利落能干,想要娶她的男子不是没有,那些男人里有些已经做至伍长,有些人再后来更是成为了能独支一边的副将。有些男人丧妻独居,但更多还是年轻能干,红着脸来向他求娶的小伙子。

她都拒绝了。

“四梳永谐连理......”

这样其实没什么不好,她见过蛮夷们沉迷酒色的模样,也见过为了守护身后人拼杀的男子。遇上过不将女子当回事儿的烂人,但也有为了旁人浑说家人和对方打到直到对方道歉的汉子。

那又如何呢,这世间这么多人,她都不喜欢。

所以不嫁。

守着雁北,守着她的心上人,这样的日子真的挺好。

“五梳和顺翁娌......”

也不是没有人劝过,她认得那个妹妹后来得了段好姻缘,有了自己的孩子。也有一日她看着自己如此喜爱孩子,便劝她找个良人一起过日子吧。

虽然家长里短有时也很烦,但等她老了也算是有个人互相帮扶,等她老了,也能有个孩子伴在身边照顾她。

她是怎么想的呢?

“六梳福临家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