酷刑(一)
次日凌晨四时许,监察司督办处仍是灯火通明。
司长赵鹏是个已过四旬的中年人,一张圆润且和蔼可亲的脸总是笑眯眯的,外人第一眼见了他总会不由自主地心生好感、放下戒心。
只不过,这一次他却罕见地敛去了笑容,而是忧心忡忡地在屋子里来回踱着步子。侍立一旁的女秘书林俪不解道:“刺客已被擒获,大人何故如此忧心?”
赵鹏背对着她伸出保养得当的右手,摇头道:“抓是抓到了,可本官总觉着哪里有些不太对劲儿……这种直觉,令人汗毛倒竖。”
“不过是个劫狱的歹人,几遭大刑下来,该招的不该招的他都会招。”林俪一张秀丽端庄的脸没什么多余的表情:“这个时候,该是一轮‘过堂’结束了。”
话音刚落,就见一名卫兵走了进来,大声道:“报告赵大人,人犯醒了。”
“人犯醒了”这四个字,在监察司督办处通常就只有一层意思:那就是已对此人用过整整一遍制式刑罚,可此人却没招,所以才会在痛到晕厥之后再被强行唤醒。只不过,常规的大刑一天之中只能对同一人用一次,这是督办处从成立起至今的规矩——
若再来一遍,怕是把人直接给弄死了。而且,能承受住第一次的人,短时间内自然也能承受住第二次,所以没有必要再多浪费精力、时间。
“知道了,让大家先休息一下。”赵鹏揉了揉发麻的额头,大跨步向刑讯室走去。
明亮到刺眼的灯光下,赤着粗壮臂膀的四个打手正靠着墙坐着休息,见赵鹏负着手施施然走进来,便立刻起身敬礼:“大人好!”
“弟兄们辛苦了。”赵鹏嘴里说着客套话,一双精明狭长的眼却上下仔细打量了一遍吊在刑架上的“刺客”,视线最后停留在他那刚被铁鞭子抽得鲜血淋漓、体无完肤的胸膛上。
——他的皮肤极白极细,映着灯光反射出一种很是清冷的光,漆黑长发凌乱地在身前披散垂落,遮去了大半张脸。原本是低低垂着头的,听见赵鹏的脚步声后,这胆大包天的刺客居然费力地抬了抬头,高直陡峭的鼻梁下毫无血色的薄唇微微弯起一个甚是妩媚的弧度。
这人……竟是在笑?
赵鹏眉头于是皱的更紧了。他伸手稍稍抬起他尖削精致的下颌,迫使对方与自己对视;而“刺客”也丝毫不做反抗,大大方方地用一双平平无奇的黑眼睛直视着他。赵鹏注视着他覆在眼睑修长的睫羽,心中的不安陡然放大:“年轻人,告诉本官,你叫什么名字?”
“赵大人,”刺客哑着嗓子,缓缓道:“你不会想知道……我的名字的。”
“也许你可以偷偷告诉我,我保证替你保密。”赵鹏压低声音半开玩笑地说道。刺客这次干脆直接笑出声来:“也好——你就跟你的上司说,我姓李,名云凌。”
赵鹏微眯双眼,后退了小半步。刺客于是又笑了笑,道:“这个答案,大人不满意么?”
赵鹏不动声色道:“据本官所知,李云凌是个女人。”
刺客轻轻咳了声,漫不经心地应道:“哦,也许是重名了吧。”
“年轻人,我的耐心有限。”赵鹏并不生气,和蔼地用手帕拭去他脸上的血污:“刚才只是一些对付寻常犯人的刑罚,我这里还有些手段没给你用过,现在坦白,也还是来得及的……”
“请便吧。”
刺客相当平静地截口道:“横竖我也只有一条命,想拿去尽管来取。”
“……”赵鹏当然不能杀了他。可被他这么一“提醒”,他还是谨慎地补充了句:“就算是那些大刑也不会把人折磨死的,只不过生不如死罢了。真的不考虑下我的提议么?只要你肯配合,你的一切痛苦立刻就会停止,而且事情一结束本官就放你离开这里,怎么样?”
“劫狱本就是重罪,何况我劫的还是革*命党,赵大人恐怕没有放我走的本事。”
“至少本官可以保你性命。”
赵鹏面不改色心不跳地改口道:“我们知道人不是你劫走的,也知道劫狱之人是李云凌。你和她非亲非故,何必代人受过?”
“哦?大人怎知我与你口中所说的李云凌非亲非故?”
“普天之下没有谁的底细是监察司查不出来的。”
刺客挑了挑眉,讥诮道:“既然如此,大人又何必问我?自己去查就是。”
“……唉,可怜的孩子,你这是何苦呢。”赵鹏难过地叹息了一声,似是有些不忍地转过头去。
“司长,这人就交给我吧。”
正在这时,门口走进来一位身形高挑、气质阴冷却不失秀丽的年轻女人。赵鹏愣了一下,才道:“林俪?这里没你的事,下去吧。”
换做是别的下属,此时他早就发火了。可林俪这个下属赵鹏却实在得罪不起——她的父亲是现国防部长林子强,母亲是议会会长周如月,即使在陈武大总统面前都是极有面子的,他这见不得光的特务机关长又如何敢对这位“官二代”不敬?
然而,今天之事却容不得他任由她像平常一样胡来!
“司长,”林俪平平板板地补充了一句:“属下保证一个时辰内让他开口,而且绝对不会像上次那样把人弄死。”
赵鹏死皱着眉头,有些犹豫道:“不可……这人你不用管,本官自有定夺。”
“赵大人!”林俪稍稍提高了声音:“你怎么心软了?难不成是想徇私枉法么!”
“林俪小姐,本官毕竟是司长,这种事本官处理就好……”
“赵大人若不想被属下在大总统面前参上一本,最好按照程序办事。”
这已经是毫无遮掩的威胁了。赵鹏张口结舌地指着她的鼻子,半晌说不出话来,最后只得重重的叹息一声:“罢了罢了,你来审!只是林大小姐,本官请求你千万把握好尺度,否则……唉!做人留一线,做人留一线啊。”
说罢,离开之前他又大声叮嘱四个打手:“好好辅助林大小姐审讯,绝不可对此人动大刑,也绝不可侮辱,知道了么!”
待赵鹏走后,林俪才转过头看了眼吊在刑架上的男人,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她伸手抚了抚刺客被锁链牢牢缠住的左手,然后捏住他的手腕,问他:“李云凌是你什么人,她现在在哪里?”
“林俪大小姐,国防部长的千金。”刺客微微眯起双眼,语气里带着些调笑的意味:“刚才真是好大的官威呀。”
“回答我的问题。”林俪声音又冷了几分,捏着他手腕筋脉的手猛一发力,狭窄斗室之中就响起了令人齿酸的骨骼错位的声音!极致的疼痛之下,刺客那张平凡的脸立时就扭曲了起来,冷汗沿着额头、鬓角滚落,嘴角上翘的弧度却愈发的明显:“我刚才招了啊?我就是李云凌。”
“我说的是曾经的乱党分子、如今在西南军政府当差的李云凌。她是个女人!”林俪冷笑道:“还在装傻是么?分筋错骨手的滋味可还舒服?”
“舒服,舒服极了!”刺客的身体因为疼痛而本能地剧烈颤抖着,可脸上却仍是笑嘻嘻的:“若姑娘能再笑一笑,我就更舒服了。”
“无耻之徒!”林俪抬手就狠狠地给了他一记耳光。刺客被打得偏过脸去吐了口血,可很快就又歪着头看向她,笑得居然更开心了:“大小姐这双玉手可真是又软又滑、吹弹可破,令人心驰神往、回味无穷啊。”
身为督办处秘书长兼特情机关副长,林俪自问手下所审人犯无数,慷慨受难者也见过不少,破口大骂的更是大有人在;可像今天这位一边受刑一边还能调戏她的,还是有生以来头一次遇见。
如果是警局里常见的那些人犯,这样的人确实不少见;可是能进督办处的都是高素质、高智商的政*治犯,眼前这样的可就太罕见了。林俪不禁疑惑:如此流氓土匪一样没教养的男人,跟那些道貌岸然的乱党真的是同伙吗?
定了定神,林俪不再跟他多费口舌,而是从刑具箱里捡出一把薄而长的钢刀,在他眼前晃了晃:“知道这是什么吗?”
刺客眨了眨眼,答得俏皮:“如果我没看错的话,这好像是一把刀。”顿了顿,他又认真地补充了句:“而且是双开刃的。”
“观察到位。”林俪甚是赏识地点了点头,那把刀的一侧就轻轻贴在了他敞着怀的肋骨下方一点的位置上,道:“接下来我要给你上一种名叫‘弹琵琶’的酷刑。先告诉我,你需不需要咬着些什么东西?我这个人呢,向来不喜欢听男人的惨叫,因为那实在是太难听了。”
听到“弹琵琶”这三个字,刺客的瞳孔下意识地缩小,缚在刑架上的双手也不受控制地一挣,随即很快就重新放松了下来:“林大小姐这是要堵我的嘴?还是免了吧,万一我疼得忍不住想招供却发不出声音,那就有些尴尬了。”
酷刑(二)
“既然知道受不住,不如现在就招了吧。”林俪淡淡地说着,一边走到墙边摇下摇杆,吊着刺客双手的锁链就随着向后缩回去的铁架子慢慢地被收了回去,男人原本就有些单薄的上半身被迫挺直,泛着青白色冷光的皮肤下肋骨逐渐变得突出。直到顶得只剩一层薄薄的皮、连里面的血管都能看得一清二楚时,她才停下了摇杆,又重新走到刑架前,对着因两只手臂被向后拉伸到极限而面露痛苦之色的刺客道:“虽然你似乎知道弹琵琶是什么意思,不过为了稳妥起见,还是介绍一下为好。”
刺客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声音愈发的沙哑,也开始变得有气无力:“不是很想听……不过你若一定要说,我也拦不住。”
“你这人还挺有幽默感的。”林俪竟被他给逗笑了:“希望等一会儿你也能这么幽默下去。”
刺客莞尔一笑,轻声道:“我尽量吧。”
林俪于是不再废话,手里的刀刃直接划开了覆在左边最靠上那条肋骨处的皮肤,刀口很深,鲜血随即泉涌而下。刀背随即灵巧地翻转过来,不轻不重地从伤口斜斜切了进去,刺客的身体立时就如同被扔进油锅里的鱼一般,猛地往前一挺,连着捆住周身关节的铁链“哗啦啦”地在狭窄逼仄的空间里带起阵阵刺耳的声响!
然而,除此之外,他并没有发出一点声音。这让捂着一只耳朵的林俪有些惊讶地放下了手:“还算是条汉子。”
这次,刺客终于说不出话来了。林俪拔出插在他肋骨间的刀,替他把已被鲜血浸得湿透了的白色里衣整理了一番,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声音里却多了几分敬意:“正规的弹琵琶之刑,就是像现在这样,先用刀挑开犯人肋骨上的皮肤、露出白*骨,然后以骨骼为琴弦、以刀锋为手指,反反复复弹拨几遍之后,犯人身上就没有一块好*皮了。”
“是么?”令她没想到的是,眼前这个男人居然低低笑出声来,虚弱地反问:“那么,不正规的弹琵琶又是怎样的?”
他的语气如此镇定自若,就好像是在跟她进行一场学术探讨交流一般。林俪不由愈发肃然起敬,正色答道:“不,不能叫‘不正规’,而是一种改良的形式——简单地说,就是在我刚才说的过程基础上,若犯人还不招供,就将数条长长的、细薄锋利的刀片从已经露出来的肋骨下面穿过,再用钳子夹住刀片两端来回拉扯,一点一点地将肋骨磨断。哦对了,到如今我还没成功磨断过谁的骨头,因为所有经历过这等酷刑的犯人无一例外,从一开始就都招了。”
她注视着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再次问了一遍:“现在想说实话了吗?”
刺客双手修长的十指握紧成拳后又缓缓张开,不知是被汗水还是冷水湿透的长发下,嘴角微微一弯:“有些想了。”
林俪舒了口气,语气释然却又有些失望:“请讲。”
“你为何会以为劫狱之人就是李云凌?”
“……”林俪皮笑肉不笑道:“阁下是在问我吗?到现在为止我都不知道阁下姓甚名谁,却要先回答阁下的问题?”
“你回答我的问题,我自然也会回答你的问题,这很公平。”刺客阖上双眼,长睫如扇,和他那张普通的脸格格不入:“或者你也可以试试‘不正规’的弹琵琶,我不会介意的。”
林俪咬了咬牙,才道:“因为我们的暗探查到了有人要劫狱,而这个人就是李云凌。”
刺客又笑了:“既然如此,你们抓到的人当然也是李云凌了,所以我说的都是实话。”
林俪终于有些恼了:“阁下又在偷换概念?你当然不是李云凌,因为李云凌已经逃走了!”
“若她逃走,你们去抓就是了。”刺客好笑地看了一眼林俪,道:“问我有用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