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她的女朋友们是不会跟她来这种地方的。地下擂台,也就是所谓打*黑拳的地方,充斥着的只能是令人作呕的汗臭气和血腥气。她进了场子之后,第一件事就是脱掉外衫、露出紧贴身体的黑衬衫,迎面走来的彪形大汉抬手冲她打了声招呼:
“呦,小谢,又缺钱啦?”
谢忱舟面无表情地抬起手,与他的手掌迎面重重相击。她的个子实在不矮,在一群黄种男人中间甚至隐隐有了鹤立鸡群的意思;而彪形大汉并不比她更高,只是壮,曾经在场上跟她打过一两回,发现这个“小白脸儿”绝对不是善茬儿,因此多少对她存了些惺惺相惜的意思。
谢忱舟力量不弱,加上非常之会偷师,台上挨过几次痛揍之后很快就学了“以彼之道,还施彼身”。打了几十场之后,她第一次在台上杀了人:
用的是从上一场的对手那里学来的锁喉之术,一把扭断了对手的脖子。
地下擂台本来就是阳光照不到、政府管不着的地方,死个把人是很正常的事情。那个时候,在观众的欢呼之中,谢忱舟满脸是血地抬起头来,俊秀白皙的脸上绽开一个既天真又邪恶的笑容。
“我说小谢!”
就在擦肩而过的空档之间,彪形大汉颇有深意地给她留下这么一句:“今天小心着吧,来了个挺邪性的西洋鬼子。”
“放心,”谢忱舟沉着嗓子,头也不回:“保证让他横着下去!”
结果当天夜里,她爬着回了将军府。佣人们见她满头满脸都一片的血淋淋,吓得连跑带颠儿去报告将军本人去了。谢忱舟趴在自己的大床上不停地捯着气,没过五分钟就觉一只冰冷的手执起了自己的手腕,沈长河的声音随即不紧不慢地在头顶响起:“玩儿够了?”
谢忱舟头晕的实在太厉害,眼睛也被血一层一层地糊着睁不开,疼得几乎说不出话来。她艰难地一把回握住他的手:“义父,救我……我不想死……”
她在黑暗中绝望地等了很久,久到以为自己的血都流干了,才被姗姗来迟的救护车拉到医院。在医院一住就是半个多月,刚一回家就被禁了足——
“白承礼!告诉义父说我认错了,求你帮我求求情,放我出去!”
她在屋子里拼命地拍着门,一遍遍无助地哀求着。白承礼站在门外害怕地捂着耳朵,大声道:“大小姐就不要为难属下了!将军有令,让您好好反省,在此之前任何人都不能给您开门!”
“行,我反省!”谢忱舟恶狠狠地砸了一下门,稍微安静下来了:“要我反省到什么时候?”
“将军说……”白承礼犹豫了下,才嗫嚅道:“将军他什么都没说。”
索菲亚敏感地察觉到了沈将军陡然变得低落的情绪。她端着醒酒汤进去的时候,沈长河正在给自己倒第十三杯酒,醉得已是两眼发直了。
沈长河是个千杯不倒的海量,这次醉成这个架势,必然是心情差到了极点。他那头平素梳的整整齐齐的短发此刻略显蓬松凌乱,倒衬得五官比平时生动了不少,是一种有了活人气息的漂亮。
“将军,您稍微缓一缓,不要喝的这么急。”索菲亚将醒酒汤放到他面前,顺便素手一伸轻轻拦住他继续倒酒的动作:“贪杯误事,而且伤身。”
“……”沈长河目光呆滞地将视线移到她的身上,忽然冒出与此情此景毫不相干的一句:“我很累。”
“我知道的。”
索菲亚替他斟了一杯醒酒汤递到他唇边,沈长河茫然地就着这个姿势喝了下去,倒是很有默契。她没说话,只是安静地半蹲在他身前望着他的脸,而他则略微垂下头来,眼睛虽然是看着她的,可说出来的话却好像是自言自语:“小孩子真难伺候。”
这话说得委屈万分,索菲亚立刻就明白过来了:“将军是说谢小姐?听说您把她关了禁闭,介意告诉我其中的良苦用心吗?”
沈长河眨了眨眼,长睫毛沾了些醒酒汤的热气,氤氲了浅淡的眸光。他似乎很是用力地思考了一番,才缓缓道:“她太能作了,我管不了。”
“那么,将军打算不管她了么?”索菲亚循循善诱地反问。
“确实不想管了,烦!”
醒酒汤并没有发挥它应有的作用,沈长河在酒精的作用下瘪了瘪嘴,猫似的舒展手臂趴在了桌子上,头往手臂上一枕,闭着眼睛嘟囔着。似是还嫌不够,他又皱着眉骂了一句:“我自己的麻烦已经够多了,他妈的兔崽子,净给老子添乱!”
索菲亚还是头一次见沈长河这般粗鲁的模样,心里却只觉得他真是太可爱了。正当她以为他会继续这么“可爱”下去的时候,他却摇了摇头,重新恢复理性思考:“不行,忱舟是人又不是动物,更何况她身体情况特殊、本身已经很可怜了,我怎能落井下石?”
顿了顿,又叹息了一声:“再说,我自己也是个不称职的——就算并非亲爹,也是不太够格。”
当年,他怀着愧疚和同情的心态收养了谢忱舟这个义女,指望着能照料她到独立生活、看着她平安顺遂地长大。可这些年来,她在性格和外表两方面都逐渐偏离正轨,而且很明显有种和伊藤美咲极为相近的“施虐狂”倾向——虽然伊藤美咲最后死于他之手,可她曾对他做过的那些事毕竟还是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心理阴影。
谢忱舟在大学以及地下擂台里面都干了什么,他一清二楚。如果说,上一次韩清事件暴露出她严重的施虐倾向,那么这一次地下擂台一事则让他看到了她好勇斗狠、残忍嗜杀的一面。沈长河自认绝非那种不自量力试图拯救他人的圣父,理智上最好的选择就是远离自己这位可怕的义女;但他如今做不到了。
她是他的责任——虽然这个责任是他自找的!
“将军不必太过忧心,我倒有些主意,只是不知道是否合适。”索菲亚善解人意地宽慰着他。沈长河醉眼朦胧地用下巴抵着桌面,茫茫然看向眼前美丽温驯的混血女子,将信将疑地一歪头:“嗯?”
所谓代沟(二)
谢忱舟坐了三天的“牢”,就被放出来了。
她恨沈长河恨得牙根直疼,但面对白承礼时却是一副老实巴交的模样:“白副官,爹还生我的气吗?我去给他老人家请个安、赔个不是吧,行不行?”
“将军……将军就在楼下。”白承礼小姑娘似地双手绞在身前,小声道:“他在等您。”
沈长河的确就在楼下等她。她一路小跑到小花园的时候,他就背对着她站在池塘前面,一身很普通的白衬衫黑西裤,身姿挺拔,腰细腿长,远看近瞧都是个画报上的模特。
他肩膀窄,但好在头小脸小,比例上却是正恰当合适。听见她的脚步声,他漫不经心地转过身来看她,仍是一脸苍白如纸的病容,嘴角却扬起温和无害的笑容:“忱舟……”
谢忱舟以为自己必然会挨一顿训斥,却没想到他竟是这个态度,一时不知如何应对。她又仔细一想,其实义父除了关过她两次之外,从没真正对她横眉立目地发过火。
那自己为什么总怕他发火呢?谢忱舟百思不得其解。她带着一脑袋的百思不得其解快步上前,脸上挤出一个大大的、天真无邪的假笑:“您不生气啦?”
“对不起。”
沈长河轻飘飘的三个字踩着她的话尾说了出来,似乎自己也终于解脱了一般,又补充了一句:“忱舟,对不起。”
“不要说了!”谢忱舟一摆手,反而拧起了眉毛:“义父您无需如此,我知道您是为我好,不会怨你。”
她最开始那种虚伪的卑微客气消失得无影无踪,态度是冷漠了,可这显然个肯吐露心思的前兆。沈长河松了口气,轻咳一声掩去刚才的尴尬,直奔主题:“我想跟你平等地谈谈。”
他说完这句话就后悔了:自己这语气显然不够平等。眼见谢忱舟刚刚放下的戒心又提起来了,沈长河抿起嘴,疲惫地笑了笑:“无需考虑所谓辈分之别,就当是朋友间的开诚布公,我们把话说开吧。”
“您想谈什么?”
谢忱舟警惕地握紧了拳头,眯起眼直视着他那双妖异的绿眼睛。有那么一瞬间,她甚至想主动提起自己姐姐的死了。她真想亲耳听他说出事实的真相!
然而他说的却是另一件事:“为什么打*黑拳?”
谢忱舟一愣,继而理直气壮地答:“我就是觉得打架有意思。我想在黑市拳赛中学会杀人,将来像义父一样,带兵上战场杀敌!”
她并没有完全说实话,也知道自己这句话里逻辑漏洞百出:毕竟,会杀人并不等于能带兵打仗。但沈长河并没有指正她的“错误”,只是循循善诱地问她:“不怕被人打死?”
“怕。”因为怕死,那天夜里她才会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也要爬回来。
她紧接着又道:“但我并没被人打死!”
沈长河重重地叹了口气,道:“那天你没死不是因为你功夫好,而是命大。你以为自己是谁,会一直这么幸运?”说到这里,他自然而然地把话题往深了说去,声音里带了点儿诱惑的意味:“我完全可以让你过上无忧无虑的平静生活……”
“我不愿意。”
没想到,谢忱舟深深吸了一口气,大声道:“我根本不想要什么‘无忧无虑的平静生活’!你知不知道,这些年来我只要一闭眼就能看见姐姐的死状,这种情况下我要是还能安安心心地过安生日子,那我就是个没心没肺的混蛋畜生!你知不知道我这六年来内心所受的煎熬和折磨,这种折磨让我无处发泄,让我想杀人、想要自我毁灭!沈长河,你凭什么问都不问就随便替别人做决定?这是我的人生,不是你的!”
刚开始的时候,她还勉强能控制情绪;说到后面的时候,却已然是声嘶力竭、泣不成声。
沈长河沉默了。良久,他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缓缓道:“忱舟,如果这就是你做出的选择,我会尊重。只是,希望你将来不会后悔。”
“我想好了,绝不后悔。”谢忱舟抹了一把眼角渗出的泪水:“义父,我说过要留在你身边,希望您给我一个机会,让我成为您最忠诚的卫士、您手中最锋利的一把刀!”
“好。”
这一次,沈长河不再试图劝她了。他解开自己衬衫的第一颗扣子,稍稍松了松衣领,向着她的方向伸出左手,做了一个邀请的手势:“来,忱舟,我们先过过招。”
谢忱舟怔了怔,才反应过来——
义父要跟她切磋武艺?他这样病弱的身体,还能跟人动手?
谢忱舟眉头一扬,微笑道:“请义父不吝赐教!”一边说着,她挑衅地将身上的外套脱下,向身后一扬,双拳十指有节奏地接连收拢至掌心,发出一阵“咔啦啦”的轻响。毫无预兆的,她双足猛地发力,身子如弹簧般从地面上暴然弹起至半空中,第一拳挟着烈烈风势就向沈长河砸了下去。
目标,太阳穴!
她知道自己力量不弱,但对义父的力气却不了解。义父虽然确实身形瘦削单薄,但毕竟是个一米九多的男人,无论如何都不能抱着以蛮力取胜的想法发动攻势,这才退而求其次地借助速度优势“攻其不备”。
然而没见沈长河有什么动作,这一拳还是落空了!谢忱舟反应极快地变拳为掌,横扫过来急切他颈项之间大动脉,与此同时沈长河只是轻描淡写的一侧身,右手也到了她肩颈处,食指干净利落一点她锁骨下方——
就听“噗通”一声,谢忱舟以标准的“狗啃屎”姿势倒在了地上,爬都爬不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