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化子没有打算阻止红阳圣童吃“长生不死芝”,对方此番有天师丹息法护体,自己又何尝没有留下伏手?
“随后,就是对仙宴有所了解,怀着一腔长生之志心向往之的人。不管是成仙还是长生,这里都没有他们想要的东西,可是自古以来深信不疑早已无法改变,才有大王、缦亭连峰漫山的崖棺古尸。”
元化子不经意地说道:“魔障也,或兆魑魅横食,或化美女剖心,或窥参昴维定,或见孽夫瞿狺,或觑硕人复归。这都是本派仙师的描述,在这片仙雾里,必须慎之又慎。”
元化子强行压下不安,正想抬手向前,可他的心脏猛然跳动得剧烈。最后才发现,他所听见的古怪声音,竟然是从他的心口出飘出!
对了,那声音不是笙、不是萧、不是鹤,而是大大小小不同的籁在奏响!
那么此时在他身上出现的,声音高低粗细各不相同反复奏响,吹奏到精神几欲崩溃,是只有他才能听见的“心籁”,是心籁毕鸣的恐怖体验!
“不可能!现在是北辰高拱的时刻,为什么仙宴还是没有减弱!”
但就在此时,元化子忽然感觉一股力道将他提起,快速远离了那处裂缝,心籁毕鸣也减弱了几分。
但他心里很是清楚,自己的假仙宴做的再逼真,不过是靠着畏惧恐怖之心让宴客心生同感,其宴席的每一步都是既定,都算计在神鬼之事边缘,刻板到丝毫不能错漏。
仿佛潮水退去的海岸,逐渐露出底下贫瘠荒凉的沙滩,也惊醒了红阳圣童这样搁浅的鱼儿,瞠目结舌无法言语。
“你的目的是什么!”
红阳圣童也不气恼,反而问道:“真人所言甚是,这书中的东西我看了也着实心惊肉跳。可这些东西你也知道——莫非世上就有这真人看得,天下苍生都看不得的东西吗?”
“真人,你若是觉得我所做是错的,为何不阻止我?!”
如今师兄弟也早就放弃了这个地方,自己已经老了,他所最担心的,是小道士走上了当年他父母同样的歧途,对着虚无缥缈的仙宴,而草草了结自己的性命。
而出现在他们面前的这座高山险峰,巍峨耸立如同天柱地维,上面有无数个石洞岩窟,数以千计或干瘪、或弯折、或残缺、或畸形的尸体,正洞藏在其中、隐隐肢体似在晃动。
面对着满山萧条的崖尸景象,元化子依旧古井无波,缓缓抬头。
元化子叹了一口气。
从车帷的缝隙间,既看不见华贵旒冕和涟摆的珠磲,也看不到羽衣霓裳和翠光玉笏,更不需要刻意穿着金甲红袍、三眼六臂,一股股磅礴的气势已经冲荡在云霄之上!
“再其后,是详究内情、精通方术如你我一般的人。我们来到这里的目的很明确,手段也齐备,按照步骤做下去,老道相信都能达成目标。”
这些满是蛛丝尘埃的躯体,此刻全都曝露在黑夜红霞之中,从里面传来了幽幽不绝的箫管之声,如泣如诉,伴随着一道无法想象的鸟状黑影忽然在高山上掠起,引动了潜伏在黑夜中的一切不明物。
元化子轻叹一声,眼里满是慈悲之意。
“妖书之理为祸甚深,陶弘景仙师当年宁可将这些东西埋入墓里,也不愿意流传到世间,就是担心你们这些手段极酷之人。”
“王母曾对汉武帝说过,仙树在清天三千年一生死,若落于凡间浊地,则一日便要历尽三千年生死,是绝对无法开结果的。”
哀吾生之须臾,在长生机会面前有多少人能保持冷静?
随着元化子音调越来越高,红阳圣童脸上也不再掩饰期待之色。
此时红阳圣童已经再次陷入了魔障景象,他宁可看着薄雾啧啧称奇,也不愿意看天上的星斗一眼,手里更还捧着一株干枯的怪植。
红阳圣童缓缓看去,只见仙雾坍塌的崩决景象面前,是一堵足以直通天穹的崖壁。南朝梁陈之间的顾野王坚定地认为,悬棺是“地仙之宅”,只有像神仙那样拥有腾云驾雾的本领,才能把尸体藏入如此险峻的峭壁之上。
那芽孢随着坠落变换着形态,快速经历着枯荣生死,直到猛然落地,才化为一段枯树皮般,通体黝黑无光、扭曲坚硬的东西。
树干上长满了扭曲不明的芽孢,似乎快速地生长着,直至彻底脱离母体,从高山之上轰然坠落,飘飘洒洒就像是一场巴山夜雨。
红阳圣童瞥见坠落的地点,飞奔出阵,颤抖着拾起那东西,“葛洪仙师曾说服用灵芝加上导引之术,可以得到长生不死。那树是《山海经.海外南经》记载的不死树‘甘木’,这树身上长出来的东西,必定是由树干萌蘖的长生不死芝了!”
言毕紧握着手中枯枝般的仙芝,哪怕在他眼中,此时的宴仙坛上满地都是这样的东西,红阳圣童却下意识地觉得,眼前之人一定想要夺走自己手中之物。
里面层层叠叠的尸体凌乱枕藉,扭曲畸形的肢体已经无法形容,干尸嘴里长出的不是别的,正是一株株宛如向阳新生的干枯怪植!
可江闻和小徒弟不一样,小徒弟对他父母的死耿耿于怀,这事就怕有一天会化为修道之路上的魔障缠身,趋死不避;同时他很清楚江闻,是个最最怕死、最最惜命的人,所谓江湖武林,不过是他寄身的一方池塘罢了。
即便是古之贤人对此滥觞深恶痛绝,也并没有彻彻底底毁去这条成仙之路。凡人期不老,羽客期遨游,真人期与天地同寿,有谁能彻彻底底摆脱期待呢?
因此即便是白玉蟾仙师,也认为缦亭峰仙宴之所以害人不浅,是因为人们对他的理解太浅薄。正如道士从练气符箓发展到内外丹,或许等到更高修为被登临,这个仙宴就能真真正正化为渡化人间苦难的机缘。
“实迷路之未远,快快住手吧……”
“是大鵹!这一定是王母驾下三青鸟中的大鵹!”
红阳圣童嗤笑道:“我服仙药未必不能蜕化升真,你身上也未有金丹在腹,说这些闲话还有什么用处。”
“真人又何必骗我,仙宴真假岂是存乎一心的两可之事?”
“你手中所得的青鸟降真术源自汉武帝,本就得自这武夷大山洞天之中。当初汉武帝于九华殿面见西王母,可内情从不为人知晓;随后的宣帝、成帝、哀帝等几代汉室因此衰微。光武中兴时将它封存,又在董卓之乱时复现,长安因此几为鬼域,北邙山百年尸鬼横行……”
红阳圣童猛然又警惕了起来,状若癫狂地高举手中长生不死芝,怒问道:“你说我没办法仙蜕长生?!”
红阳圣童手捧着长生不死芝忽然站起身来,看着不远处的元化子猛地发问——哪怕是在狂喜惊乱的时候,这位白莲教老谋深算的“圣童”,依旧没有失去对外界的警惕。
那景象,就像是虚幻的造物忽然臣服于现实的法则之下,露出原本真实的形态。
“随后的两晋士人自视甚高,青鸟术在他们手中使用兴烈尤剧,中书监张茂先不忍人间荼炭,便称有人入宫盗书,将青鸟术毁去,避免了晋人进一步挥犀为祸。”
但汉武帝终究没有成仙、这场迷奇的宴会也没有了下文,只流下“蓬山此去无多路,青鸟殷勤为探看”的传说。
只要服下嘴里那颗蕴养多时的“大玄九还丹”,他就能在一息之内龙虎交汇、坎离既济,踏入金丹之境……
距离极远也能看得很清楚,因为这些身影太过巨大了,和渺小如海内一粟的凡人相比,何止千尺万丈之高。此刻让红阳圣童踟蹰不前的,是发自内心的、对高天万丈神明的恐惧!
“蓬莱无路,昆仑高远,这些都是魔障!”
“你是……江闻?!”
他睁开眼,瞬间就认出了来人身份。
江闻腰插青铜剑,面容坚毅地继续抬人。
“真人,别来无恙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