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飒飒摇落了满地的寒意,单薄的衣裳在深夜更无法阻挡,以至于连身上都像是落了一层霜,只觉得说不出的难受。
方才鬼影幢幢的屋子就在面前,袁紫衣已经没有了再次探究的想法,她也不知道江闻为什么非要摸黑前来这里,和这些让人心里发堵的东西面对面。
海上铜船、水底蛟鬼、堂上怪尸、麻衣长人,这些村野流传的异闻徘徊在她的脑海里,也潜伏游荡于深夜中,仿佛黑暗中随时都会探出一只毛绒瘦爪,从看不见的角落扑向自己。
袁紫衣嘴上不肯承认自己被吓到了,脚步却不由自住地有了自己的想法。
一开始她选择走在最后面,这样能够随时看见前面两人,多少能带来点安全感。但很快,她就察觉到自己身后有窸窸窣窣的声音跟随,你快它就快,你慢它也慢,怀揣着恶意与阴险,似乎正丝毫不停地以无形之姿尾随着自己。
因此她又加快了脚步,索性超越过了前面两人走在队伍前面,貌似无畏地领头而去,很快就来到了先前熟悉的屋门口。
但这一次,她只觉得屋前院后茂密的树木那窸窸窣窣的树杈上,都罥挂着让人不安的怪影。寒虫蛰尽的时节,只剩下淡如烟波的残月似照非照,冷横在咫尺不到的天边,所经所见透着一股惨淡,像是儿时在峨眉山中夜半惊醒,那场幻妄不辨的残梦。
袁紫衣忽略过了洞开的大门,故意做出要到后院查探的架势,这样就能避开厅堂中那副骇人听闻的黑棺,回避死亡所带给自己的发自内心的厌恶。
“是棺材!”
同样的压力、同样的困惑、同样的不知所措,像营啸这样的事件不仅发生在章丘岗村这样消息闭塞、怪谈成风的地方,即便在几百年后的现实生活中也不鲜见。
为了加强说服,严咏春还特意表示了自己的见闻,“我先前也曾在白天多次查探,只觉得头昏眼。”
有的时候,的确不是人越多就越好。
尸体是死者最后的话语,如果坐视不理这些线索,反而会把近在眼前的真相浪费。江闻俯身在棺材边上,仔仔细细地检查着尸体的痕迹,兀自无视了狰狞可怖的表皮,慢慢确定了一些事情。
“严姑娘,武功并不能解决一切问题,但武功是你自己的道路,如果你不走,就没人能帮你走下去了。”
江闻缓缓叹息道,“这人道法不见的高深,却如此了解人性,可他不应该看不出来,严姑娘你未必能撑到事情过才对吧……”
引导情绪有效的发泄,或许也是一种解决问题的手段。
首先,尸体的死因是溺水和风浪,身上的伤口虽然骇人,但仍旧可以看出是锋利礁石刮刺导致,附着在上面的贝类外壳锋利如刀,自然可以做到这种程度的切割。
隐隐臭味缭绕在章丘岗村上空,以至于原本皎洁的月色也开始蒙蒙亮着,像是隔着一层薄纱,怎么也看不真切,村道尽头明明没有雾,却总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游荡徘徊。
“好吧,你有一点可能没说错,这船板和屋里的棺材,或许真的是同一种耐腐耐蛀的木料所造。”
江闻看着严咏春有些憔悴的脸,眼神中满是坚定与鼓励。
可当人们无意识观察时就会发现破绽,譬如青紫的血管、腐烂的皮肉、坍塌的肌肤、孳生的蛆虫,随此在无意之中,这些反常的类人特征就会在人类基因库中会产生潜在冲击,拉响对观察者的警告。
从江闻刚才的谈话来看,即便是这座村里最有学问、阅历的长辈耆老,言语之中依然充满了江湾古村怪异的迷信与避讳,对于眼前离奇事物保持着一种非常惧畏的态度。
活人所乘的船和死人棺材一样材料、一样颜色,章丘岗村也不知道为何会有如此习俗,倒是让江闻联想起了武夷山中的架壑船棺,颇有一种回家的感觉。
江闻先交代了一句,就用手虚掩住口鼻,缓缓看向黑漆棺材中那具死不瞑目、鼓突着眼球的尸体。
他们所见到的鬼到底是对于暴死的恐惧、还是对于亲人的思念,已经很难讲清楚了,但毫无疑问的是,他们都认为自己作为送他们上龙舟的人,本身就背负着不可逃避的罪责。
江闻看着满天四散的黑影混入夜空,立即就想到了古书曾记载的一种东西,叫作眚。
但是无往而不利的剑招,竟然像是落在了无处安放的空气之上,树上的怪异形影猛然起身,又分裂破碎成无数的星点,就这样从江闻附近的土地、墙壁、尸体、空气中瞬间抽离,聚合成一团难以形容的深色物体直冲天际而去!
诡异的气氛是如此弥漫,以至于即便依托古庙神明的庇护,村民依旧无法从中得到宽慰。他们此刻的内心应该揉杂着亲人死去、噩梦来袭的惶惶不安,龟缩于深夜冷清的古庙之中,就连严咏春都濒临极限,随时可能陷入同样的崩溃之中。
所谓营啸,指的是军士精神紧张,突然整营亢奋、崩溃,一溃千里。严重的情况下,人们会魔怔般地相互格杀,至死方休,由于夜晚不辨敌友,并且容易有风声鹤唳的状况,因此营啸常常发生在夜间,又可被称作夜惊。
可惜屋里的恶臭隐隐传来打断了联想,显然泡水溺亡的尸体存放数日之后,即便处在冬日寒冷也免不了出现衰败腐烂,下葬已经是件迫在眉睫的事情了。
袁紫衣连忙附和道:“对,我也觉得这鬼地方没什么好呆的,江掌门你要是不甘心,不如到江畔查探一番。”
“你们看,他的上下臂间骨肉支离,摇摇欲坠,只剩几丝皮肉相连,应该是被水中风浪扯断的,出海那天的海底一定有很猛烈的暗流出现。”
严咏春略带担忧地说道,“村民都说鬼物是从这间屋子首次现世,紫衣也在这里碰见鬼影,说明里面肯定有问题,不宜正面进入。”
严咏春伸手指向了正门,解释自己不愿从门口进出的原因,“那鬼物就如堆一样臃肿庞大,顶部几乎溢出了院墙。它的腹部凸起就像是葫芦,隐隐约约有着人脸的轮廓。我挥掌击出却只如击中空气,它也随之蠕蠕动起,忽然就消失在了隔壁巷中,再也找不到身影。”
袁紫衣和严咏春此时却低头不语,仿佛对怪声毫无察觉,双眼中满是迷离恍惚之色,连近在咫尺的江闻都不能察觉到。
其次,尸体在水中浸泡的时间,似乎没有严咏春所说那么长。覆舟惨事按说发生在十天前,打捞起来的时间也有五天,但这具尸体完全不像是经历过这么长的时间,反而新鲜的有些奇怪,想来也是因此才被认为是怨气深重、僵而不腐的恐怖之物。
“严姑娘你老实告诉我,你在这里是不是还见过别的怪事?”
如今的局面还能依靠着严咏春的武力控制,可再这么下去,未来的情况可以预见。这种现象在古代战争中常有出现,虽然发生的频率不高,可一旦发生就会影响整场战局
那就是营啸。
但江闻的态度异常坚定,刻意用轻松调笑的语气说道:“严姑娘你别担心,不会有事的,正门不能走也没事,我们换个方向进去就行。”
严咏春和袁紫衣两人,本来站在正对大门棺材的左侧,仅一步落后于江闻的位置。此时仔细验尸的江闻忽然转头,往两人的方向看去,袁紫衣吓了一跳,以为背后有东西出现,受到惊吓般地也往自己身后看去。
外部的恐惧内化于心,就会变成幽暗之间瞑寐不可得的鬼物。
袁紫衣缓缓探出头,偷眼看向了院子后,表情中的不自然才渐渐消退,但语气里还是有些不肯相信,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在黢黑的环境中,袁紫衣显然是把后院放着的黑漆舢板,误看成了斜靠在院墙上的一架棺材,瞬间联想到了许许多多让人不安的东西,把自己吓了一跳。
三人停留了一会儿,最终还是进到了村屋民宅之中。
其他人或许不了解,但江闻很清楚这种感觉,这种即便武艺通天、剑法如神,面对着夷怪、希祇也只能靠着胸中的一腔孤勇向前,孑然独行的如履薄冰。
“尸体放久了会有毒性,我上去看看就好,你们别靠太近。”
江闻不知道该怎么化解,毕竟成见是一座大山,数十年形成的认识更是根深蒂固,绝非某人一番独有见解的话语,就能管教众人幡然醒悟。
自古生死相隔,泉壤不接,才会因畏生怖,由怖生厌怜,堪破终生出恻隐。佛家也有称为白骨观的修持法门,为佛教五门禅法之一种,通常由不净入白骨,目的是熄灭对色身的贪恋。可在寻常人眼中,面对着死尸只会有退避三舍的想法。
“眚”这个东西,可能大部分人从未听说过,甚至这个字都属于生僻字。但古籍中关于它的记载比比皆是,只不过通常都只有宋史、隋书中的只言片语,又或者零星分散于各地的县志当中。
“三天前的子时,我在村里撞见了守尸鬼。当时我正开门要出去,只觉得门外一片漆黑,既看不见道路也找不到灯火。但顷刻间,门缝见忽然闪过形如活人的面目,游移不定地盯着我。”
它似乎蕴藉着极大的怨怒,以至于双眼浮怒,用惨白的瞳仁死盯着梁顶的位置,持续地、僵硬地保持吐出死前最后一口气的模样。
“江掌门,我觉得这屋子……还是不要贸然行事为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