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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0章 沉吟应劫迟(1 / 2)

大雨之中,恢弘壮观的大宅矗立在雨幕,雨滴敲击瓦片渐次喧嚣,最终变成了嗡嗡然的锣鼓金石之声,远处听去如有千军万马兵戈齐噪,无数甲兵扣甲,闻之令人畏怖。

可只有走近时才会发现,这座单檐四角攒尖顶大宅的每一处砖沿瓦缝,都沾染浇灌透了雨水,从天而降的暴雨淹着屋脊淅淅沥沥流淌不尽,转瞬即逝地消失在地面不见,似乎要一路浇浸房梁地基、沤烂地上的砖石才见停止。

一道道身形飘渺的人影潜入这座大门洞开的府邸,周围影影绰绰却没有人靠近。时值天黑的宅邸中不见举火点灯,幽微隐秘悄无声息,仿佛此时占据这里的既可能是人,也可能只是残存在天地间不为人所认知的缕缕幽魂。

陈家洛轻功飘渺迅捷,紧跟着应老道走进了骆府,一路的沿途没有见到预想中刀兵林立、杀机四伏的模样,反而就连原本在府上出入、服类鱼纹的骆家弟子也不见了踪影,金盆洗手大会当日曾经的熊熊烈火已经被水浇灭,此时只剩下一团黑漆漆、暗濛濛的余烬。

“陈总舵主,走吧……”

应老道脚步丝毫不停,仿佛有什么看不见的敌人随时将闻风而至,而高挑女子也神色警戒地看着四周,眉宇之间的担忧浓到无法散开,陈家洛敛息凝神看向四周,甚至觉得自己正被披上人皮的勾魂使者带领着,马不停蹄地奔赴黄泉地府。

但这条路他必须走,就算前方是真的地府黄泉,他也没有回头的道理。

只是几日不见,骆家的大宅似乎苍老了许多,繁密的苍苔就爬满了墙砖的石缝,红墙黛瓦也被染上了雾色蒙蒙、看不真切的翳影,似乎一切都在快速地潮湿腐烂,再怎么坚固无匹的殿宇也终有一日,会随着大雨不歇的广州城一同沉没到海底,成为无尽汪洋之中某具被藻泥糊满口鼻的腐尸。

路很快走到了尽头,他们止步在了骆府中宽广到几乎逾制的主宅。陈家洛看着烛光摇曳、门窗密闭的厅堂皱了皱眉,但还是伸手推开了那扇雕木门。

“江掌门,老夫说了还没到时候。”

“原来如此。”

“骆老兄,你也试探江掌门这么久了,如果你心里还有顾虑,不如让老道代为开口吧。”

但从科学的角度来看,广州确实潜藏着一条十分独特的山水自然脉络。这条“龙脉”,从广州的最高峰天堂顶出发,一条山势脉络一路向南顺势而来。环绕大尖山,肩托银龙顶,翻越帽峰山,俯身白云山,盘踞越秀山,饮水珠江石,绕行龙头山,倚坐莲山,倚靠黄山鲁,直入龙穴岛。

这一番话掷地有声,可江闻的注意力不下话题本身,而是说话的人身上。

江闻倒吸一口冷气,目光却愈加疑惑,而骆元通见江闻依旧没有要移步的意思,又在应老道无可奈何的苦笑之中,终于板起了一张脸,领着江闻往宅院更深处走出,最终推开了一扇加以重锁的大门,空空荡荡的室内针落可闻。

对方所说的道路难道是地下暗河?

江闻仔细想来,或许真有这么一种可能,也许广州城下早就潜埋着一条地下暗河,能够神不知鬼不觉地出入自如?!

应老道说得痛心疾首,言语虽然没有提及李行合,可眼里都是藏不住的悔恨。

江闻灵台闪过一丝明悟,随手抖出一截身背的宝剑剑身,白玉剑出鞘三分便有寒光冲天,夺人心魄,一瞬间连逐渐式微的天光都黯淡了几分,仿佛也被宝剑夺去了光彩。

骆元通也说起了荒诞不经的传闻,言语之中却笃信万分,“这些事情早有征兆,早于尚可喜治粤的两广总督佟养性更是清楚万分,但他还想留着疍户以供驱使,因此主倡编户齐民,使疍户上岸留效,只可惜短短数年就人亡政息。”

须发皆白的骆元通此时主动说道:“老夫倒是有一个办法。自古洪波不过南海庙,今日南海古庙所出的异变,那就是因为唐时的那尊广利洪圣大王神像见了血腥,失去了灵应,镇压万丈洪波的金龙壁也出了裂痕。”

一老一少的两人笑眯眯地对视许久,表情逐渐严肃了起来,却忽然间拂袖变色冷冷说道。

“老朽与江掌门解救的疍民已经商讨过了,他们说除非早年族中有三五百个青壮疍民一同下水,方有可能深入海眼重新驯服蛟鬼。”

恍然一闪即逝,江闻知道对方的态度为什么这么奇怪了,而他心里还有一件事,却仍旧是不得不问。

“世间之事多类如此,知者不能用,用者不能知,仗之披荆斩棘是明珠暗投,深藏持而宝之也是暴殄天物。自古至刚易折,唯独有藏器于身待时而动,才是万古不破的正道……”

江闻首先排除了地道的可能性,毕竟在这样的大城底下挖出城隧道,难度不啻于旱地行舟,就算带齐人马挖出三五里也早就坍塌,本就是一件不现实的事情。

他的身材极为高大,手掌也宽阔无比,闲极无聊的右手不时虚握着,江闻微微眯眼,发觉他的身体重心正微不可查地在周身挪移着,仿佛正演练一套威势极重、沉凝至极的刀法,即便尚未出手也已经锐不可当。

“果然是好剑。有何名字?你又从哪里得来的?”

陈家洛不知道他们在等什么,手掌抓握摩挲着木椅的把手,心中急躁有些坐立不安,可随着应老道神色诡秘地将门重新关好,厅堂中再次被寂寥暮色所遮盖,所有人的面目都笼罩上了深刻的阴影,无论是在做何表情,都喜在半明半暗间显得那么神秘莫测。

应老道长吁一声,似乎也有回天乏力之感:“而如今疍户伤亡殆尽,入水驱邪的古术更是佚失八九,就连对付海面上的妖邪鬼祟都力有不逮,贸然下水只有死路一条。”

骆元通随口附和着。

只见他伸出手遥指着浑然一色的天边,“只消在龙穴底重新埋下镇物,蛟鬼历朝历代都被反复镇压,不是这么一点疏漏就能逃脱的。”

如今恰逢江闻封剑、骆元通洗手,两人明明都存着试探对方的心思,却始终投鼠忌器,都没有真正动手的念头,拉扯试探了多次一事无成,这让江闻也有些怀疑自己是不是来错了地方。

“不方便!”

江闻不置可否地摇了摇头。

黑漆漆的房间里似乎一无所有,可当江闻适应了黑暗定睛一看,却发现偌大的厅堂不亚于方才的正厅,约一丈高的朱漆方台上面安放着雕龙围屏,似乎在刻意遮挡着什么东西,而这方台两旁有六根高大的石柱,严严实实地竖在围屏之外,又形成了一道严密防护。

慢慢地他发现,这些武林高手并非枯坐不语。他们的目光都按照固定的频率,微不可察地时常往向厅堂深处、重重屏风隔断遮挡的后厅。

杨成协与陈家洛对视一眼之后微微颔首,便继续站在一名干瘦老者的身后,依旧像一座巍峨铁塔风雨不动。

陈家洛毫不怀疑屋中会端坐着十殿阎罗、功曹判官,携带着煌煌冥威与自己直面,于是家传的深妙拳力暗然运起,出手透出一道凛凛劲风撞开大门,随后义无反顾地踏步其中。

骆元通此时却忽然说道。

他目光也持续反复在另外三个人之间移动,许多平日里无法解释的事情就有了答案。于是江闻联想到了一个失踪已久的人的名字,线索电光石火间串联在了一起,他下意识地闪过一个念头——

“《拾遗记》载越王勾践,使工人以白马白牛祀昆吾之神,采金铸之以成八剑之精,像如此好剑却无名字,当真可惜啊。”

可骆元通闻言却哈哈大笑,忽然抬手握拳收住势头,江闻只觉得他又从虚实不定的用刀姿态,变回了一株风雨不动的青松翠柏。

江闻有些愕然地将剑解下,交到骆元通的手里,随后就见他的神色骤然严肃。

江闻换了个话题缓缓说道,仿佛只是一个武林中人见猎心喜,想要与江湖前辈讨教几招。

“骆前辈,晚辈有个不情之请,可否见识一下骆家的刀法?”

被洪水淹没入海,似乎是每座临海城市的相同噩梦。

骆元通的地位超然,但江闻始终不清楚眼前骆元通的立场如何,他既可能是制约尚可喜的存在,也可能是助纣为虐的主力,就算他府上庇护了这么多的武林人士,也不代表江闻就能十成十地相信于他,一切还要亲眼见过才能做数,所做的一切努力都是值得的。

原来失踪已久的饶镇总兵吴六奇,是这么出城的?!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屋内一行人并不陌生,唯独奇怪的是对面,有一位面如金纸的高瘦汉子从未谋面,还有红会的新加入的当家、青旗帮的帮主杨成协也在屋子里,他却没有椅子可以坐。

江闻更不知道的是,面前这个老头为什么放着满屋子的武林人士不管,非要来这里和自己大眼瞪小眼?难道骆府这地方和尚去的贫道就去不得?一定是这帮人有什么秘密,故意在试探自己是不是来搅局的。

屋子里还空着一把木椅,显然就是为陈家洛准备的地方,也正如应老道所暗示的那样,他们来到这里都不是一件偶然的事情,不止一个人知道他会来,也很清楚他会出现在这里。

“尚可喜为了自家的永镇天南,如今想带着天南一地玉石俱焚,还借此机会逼迫骆英雄退隐、吴某人匿迹,难不成要坐视他胡作非为吗?!”

而此时一名身材魁梧、相貌奇特的人从屏风后年转出,只见他须眉偏向左侧作横飞之势,双眼寒光凛凛地看向江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