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骤起发难的血人被击倒在地,江闻竟晚了一步才赶上左侧进击的妙宝法王,此时对他浑然天成的招式展现出了十分兴趣,但刚才呢喃呓语的血人显然疑点更盛,因此嘟囔完毕,还是选择先摸进了草丛。
“想不到法王的功夫不弱,江某倒是看走了眼。”
妙宝法王穿着的僧衣华贵,此时也毫不顾惜地穿进荆棘丛中,循着动静一同前往,一边对江闻解释道:“江流儿施主,小僧不懂得什么武学。佛法中有神通无数,这都是佛法奥妙。”
地上酾洒的鲜血清晰可见,两人不需多么费力,就找见瘫倒在草丛中的血葫芦。这人的形迹潦到难以辨认,嘴里不停地嚷着“疯了疯了”的言语,似乎被某种变故给吓跑了心智,方才又被妙宝法王的澎湃巨力击中,此时已经处于弥留之际。
“看来这人已经废了,上天有好生之德,咱们还是先救人吧。”
江闻掌心推动,先把存留不多的真气渡过去一道,让九阴真经疗伤法门沿着任脉推入气海中,避免这个在鸡足山阴堪称珍贵的活人,就此暴死在内伤之下。
见此人呼吸逐渐平稳,江闻才微微一笑,眼角瞥见妙宝法王表情凝重地低呼佛号只称罪过,如今的慌张与刚才的果决判若两人,心中满是不解。
青竹长老只是受了一惊无甚大碍,品照小和尚也已经赶回来守在老僧四周,留神注意一切风吹草动,不一会儿草丛轻响钻出来人影,品照等见到是江闻二人回来,才算艰难地缓过一口气。
“咦?这人受了这么重的伤,怎么还能喘气?”
品照一脸正经地说着残忍的话,但血人还在艰难喘气确实是一件很稀奇的事情。
正如妙宝法王所言,如果不考虑鬼怪之事的真伪,只要补上了鸡足山阴无数荒废佛寺这一块拼图,似乎就能解释两边鬼怪出现时间的差异,而线索更骤然凸显,一齐指向了前宋时期,那群不知为何执意入山的诡异僧侣们。
鸡足山阴的密林坎坎坷坷,幽深曲折之处不可见底,四周又被浓重山雾锁笼,每迈进一步既要辨明幽暗方位,还要对抗遍地荒草藤蔓,几人像是在泥潭里穿行。
妙宝法王合掌说道:“诚然。小僧曾与康藏之中往来的马队相遇,一个贩茶砖的马队首领早年挖矿,故此与我谈起过,这些干麂子原初并非是什么鬼怪,很可能只是一些遭遇矿难被困地下,历经千辛万苦、瘦的不成人形才逃出地下。”
“我想起来了,他好像叫做徐英风……”
但他们三人都没有想到,线索会出现的比预料的更快,沿着路途才走出一炷香的时间,江闻就发现四周又出现了高矮各异的“怪树”,还有一堵堵爬满薜萝藤蔓的“绿墙”,规模顺着山势陡峭起伏,竟然比原先的废寺更加恢弘。
他随手整理形装恢复宝相,继续说道,“更何况娑婆世界有无数烦恼围绕,牵一发而动全身,若不能堪破则会深堕其中,再无拨云见日之机。”
所谓被五金之气滋养的僵尸,恐怕只是一种心照不宣的说辞。真能养人的只有血肉,而被迫在矿下朝着五金挥镐劳作的,也不过是另一种形式的僵尸。
但即便被剑紧贴着喉咙,妙宝法王也没有表现出一丝嗔怒或者杀意,与先前急切求援青竹长老的模样截然不同,纵使江闻也不禁怀疑,世上难道真的有扶危济困普度众生、却丝毫不恤己身的人存在?
但很快,江闻就把这种离奇的想法抛之脑后,因为他想起了另一门类似的武功,其实也能做到不露武学根基。
当初《神雕侠侣》中天竺高手尼摩星,就精通出自佛经的一门释氏厉害武功叫作“释迦掷象功”。
妙宝法王点点头,又摇了摇头。
闻言的妙宝法王投来钦许的目光,似乎很感谢江闻的开解,而江闻更好奇妙宝法王身上的秘密。
“小僧先前借住悉檀寺华严三圣殿,在殿中所见到的石狮石象,已经年岁古旧异常,便以天眼通知道是一尊古物,也是悉檀寺中怖惕鬼扰乱的缘由。”
比如尼摩星的武功博而不专,当初江闻却亲眼见到他能手持一块巨石,与练成《龙象般若功》、身具十龙十象之力的金轮法王较量,乃至在力量上令金轮法王手足无措。
妙宝法王此时幽幽开口,介入了这场怪力乱神的对话之中。
品照先前已经收到妙宝法王的呼唤,此时从另一侧匆忙赶来,正深一脚浅一脚地行走在乱石杂木之间,远远望见两人才开口询问道:“法王,你带我们来的这是什么地方?有什么出奇之处吗?”
“这样的伤口,不像是剑刺刀砍造成的……血肉能撕扯得这么凌乱,更像是被利齿咬住后上下跳窜,在这个过程中穿透肢体肌肤……但加害者既不毙敌,也不像野兽噬人为了吃肉,简直是跟吸盘一样贴着,只求把血肉吮吸出来!”
鸡足山阴的密林里,突然出现这样底细不明的高手,这可不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情,此时掺和进这一场闹剧之中,意图也显得尤为险恶,至少江闻不希望平西王府里,还藏着什么他预料之外的底牌可以用……
“法王听起来似乎意有所指,莫非也听过这类故事?”
“江流儿施主,小僧也知道此事颇为骇人,马队首领更不肯明言。但再仔细想想,这些遇难矿工在地下饿的形销骨立、两眼赤红,那时为了活下去早就是无所不用其极,你仔细想想,最后能活下来的那个人是靠什么维生?而能够不顾一切做出如此事情的’人‘,又能否称之为‘人’呢?”
这表情江闻有些熟悉,因为在江闻以绝妙刀法破了他醉八仙剑时,徐崇真就曾经露出这样的微妙表情,绝不是单纯的恐惧惊吓所能实现的。
佛祖菩萨保佑,矿工们看见的是红通通的一双眼,饥渴癫狂浑然一体,他们那时握紧了矿镐,心中默默告诉自己,他们所看见的东西再怎么像人,也必须是干麂子,只能是干麂子——因为他的脚下散落着一根根布满牙印的白骨,和凝结成黑墨状的溅射血迹……
纷飞的蚊蝇无数,此时已经开始列队围绕着来客,再加上血腥味刺鼻难闻,寻常人早就已经捂住口鼻走开了,但江闻是什么人,他可是连福州古墓里的腐尸都不放在眼里,眼下只是在疑惑,为何从死者脸上读出了一丝江湖人士才懂得的表情。
更可怕的细节出现了,江闻察觉到这门剑法的出手入势细节、用劲运行轨迹,全部贴合“归妹趋无妄、无妄趋同人、同人趋大有”的口诀,赫然是有人以「破剑式」破解天下各门派剑法的。世上竟然还有人会独孤九剑!
密林之间风声淌过,枝叶摩擦沙沙作响,似乎有万千伏兵潜藏其中,江闻脑海里划过无数念头,想着眼前景象还有什么可以更恰当的解释,但死不瞑目的徐崇真还握着剑瞪着天,用早已涣散的瞳仁质问着自身的多舛命途。
妙宝法王双掌合十,袒露在外的皮肤不畏寒暑,漆黑眼眸中却流露出一丝怜悯之意,招手让他过来细看。
从那张血迹斑驳的脸上,江闻认出了他的身份,竟然是先前徐英风的师兄,也是被自己忽悠三人众之一的“八仙剑客”徐崇真!
沉吟良久,江闻才从走神中醒来,苦笑着问道妙宝法王。
“不是鬼物,为何要如此残忍?”江闻疑惑道。
走到这里,品照说他们已经来到进入鸡足山阴的正路,徐英风的血迹变淡,也代表着逐渐接近那身伤势的案发现场,此时无需斑斑血迹指引,他也能知道前进的方向。
破剑式早已挑断他的手筋,但凶手还是在杀人之后,把遗落在地的白虹剑又放回他的手上,给予了一种虚情假意又温情脉脉的尊严。
“确实眼熟,我应该也在哪里见过。”品照也点头称是。
在异样的沉默中,三人都在反复咀嚼着内心的五味,路上徐英风留下来的血迹也逐渐变得淡薄难寻,莽幸好此时林中迎现出一条很难识辨出的羊肠小道,沿途周遭都是清晰可见的脚步踩踏痕迹。
妙宝法王被江闻盯得有些不自在,连忙出声询问,还以为自己又做错了什么,但江闻只是轻轻咳嗽了两声,把注意力又转回躺地上的血葫芦身上。
“这样一身伤势都没触及要害,扑向青竹长老的动作又相当敏捷,江某刚才就觉得奇怪了……你们自己看这里……”
诉说着一切人世险恶的妙宝法王,此刻仍是宝相庄严的模样,外表仪态堪称丰神俊朗,与语言中的晦暗形成了一种极大反差,仿佛真是佛陀亲手授予他智慧,把能够包容世间美丑、看透万物真相的智慧放入他脑海中。
通看之下类似的伤口一共三处,分别是徐崇真的左右手腕和喉咙处,其中左右两手都是细而长,唯独喉咙处短而深,力道极其巧妙地切断开了他的气管,再随后遭遇的,才是被撕成两半的狠手。
在江闻那边,却看见了几具身穿夜行衣、高度腐烂的尸体,心知又是平西王府里不知死活的武林人士,并未多做计较,可再往后找去,却在一堵断壁附近闻见了极为浓烈的的血腥味,血气直冲天际,招引来了无数的飞虫蚊蝇嗡嗡作响!
江闻果断纵身而起越过断墙,瞬间来到了一具从腰部断裂、仿佛被活撕开来的尸体面前,这死者直至咽气之前,还保持着极为惊恐恍惚的模样,至死都没有闭上眼睛。
风平浪静之中,江闻的眼神猛然锐利,身上的气息如渊似海不可揣测,一再攀升到了隔空惊起鸣虫飞鸟的程度,几乎与死牢震慑赵无极、沸海死斗五羊时相当!
讲到“佩剑行走”,江闻和品照此是否恍然大悟,面前这个血肉模糊的家伙分明是“八仙剑客”徐崇真的师弟,平素形影不离地跟在师兄左右,也曾在鸡足山下、凤尾村外和江闻交过手,故此江闻对他的身姿更加眼熟。
藏地医术也有妙处,妙宝法王郑重万分地上前拍打推拿、行功理气,想要试图将徐英风从昏迷中唤醒,但不管怎么施为,对方都只剩一口浊气,始终难以恢复神智。
江闻却神情诡异地看了他一眼:“这倒未必,品照小师傅,有的时候死人比活人好使,毕竟死人是不会骗人的……”
突然间树丛外作响脚步,江闻以脚尖挑起白虹剑飞上半空,倏忽如戏法般被他执拿在手,流淌的剑意化作轻絮飘舞锁定了风动方向,只要有一丝杀机绽现,他就能神而明之地挥出一剑。
江闻不假思索地点头道:“那就有劳长老了,此行务必多加小心。”
江闻意有所指地说道:“法王真是雅兴,怎么不关心救人,却对这些破庙如此感兴趣。”
妙宝法王则神色凛然,隐约察觉到前途严峻,主动对品照说道,“品照,弘辩大僧临行曾经交代,小僧此行定会护你们周全。”
“法王,我听人说这是干麂子,又有人说这叫怖惕鬼,依照你看到底是什么东西作祟?”
“江流儿施主,小僧在东边有些新的发现,只是情况不明未能深入,特来求施主一同前往……”
“施主、法王,我刚才看了眼他身上的伤口,那根本不是活人和野兽能够咬出来的。”
毫无疑问,这又是一位误入青山深处,再也没能回头是岸的苦命人,最后的归宿就是两手空空地偷偷死在这里,无人埋葬。兔死狐悲物伤其类,青竹长老之所以能发恻隐为这些宋僧死者收殓,也是因为这鸡足山阴暗藏着太多骇人听闻的惨剧了。
江闻缓缓解释道,“法王下手也是留了力道,旨在把人震开而非伤敌,否则就算他以完好之身接下这一掌,也不见得能够活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