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1章 玄螭虫象并出进(上)
天际霞光入林中,林中天际一时红!
一刹那间,比日光都要炽目万倍的光线,正自鸡足山阴的浓云惨雾之中爆发而出来,先是化成一条直冲天际的金光,随后才变幻做七彩霞光,毫无防备、如有实质般,在刹那间跨越百丈乃至千丈的距离,猛烈奔涌向了四面八方!
面对宛如天星爆碎的灿彩,江闻等人即便站在千佛窟中,也能察觉到四周杀机正惶然大作,因为哪怕在世间千万种微茫概率之下,也绝没有一种可能,是明明正身处这样炽目的光线里,竟然体会不到其中蕴含的哪怕一丁点热量。
这种诡异的七彩霞光,全然冰冷得像是秋夜泠然的冷月,又如用庭院洒满的清霜,只是披挂上了一副似是若非的外壳,就迫不及待地从骆霜儿周身上那并不存在的、甚至不能被称之为“眼睛”的奇妙器官之中放射了出来!
此刻近在咫尺的妙宝法王,根本无法也没有时间做出反应,就彻彻底底地沐浴在了七彩霞光的恐怖射线流之中。
佛光破碎!
佛身出血!
佛影成尘!
一层层裹绕于外部的影像开始颤动,就好像层层剥离侵蚀,足以展现出内里的焦灼窘迫,狮鹿牛三大瑞法之相争先恐后想要破体而出,却只能如辐射增生般在皮肤底下蠕动不息,最终溃烂化解成无形!
只见他原本周身涌荡佛光的沉氛,还有那大气恢弘的豪芒,瞬息之间就被一道道恐怖射线所涤荡撕碎、消解湮灭,精美华丽僧袍也出现了黯沉腐朽、糟烂崩析!
那若巴成就六法的无穷秘诀运转在心头,妙宝法王接连想要催动拙火瑜伽、幻身瑜伽、光明瑜伽中三大法的要妙,身体里的地水火风四大却皆化为空——妙宝法王心中凛然,修行者本在此法善巧后,即具有阻止菩提心漏失之力,可如今他的心神仍旧震荡不息,一身修为仿佛在瀚光中荡然,连一丝反抗之力都不复存在。
妙宝法王试着擦拭法眼一探究竟,但强忍剧痛逆光看去,却只觉得这些霞光射线冰冷至极、凶恶无比,但他那短短一瞥所感受到的,不是如金色阳光般驱逐邪恶腐朽之物的生气,而是一尊高坐云端恢弘神明,用俯瞰苍生宛如蝼蚁的苍凉凝视眼神。
先前江闻的预感已经极为敏锐,但他身处远处所感觉到的恶意,仍然远不及妙宝法王面临亲见的万一。
江闻若有所思地听着他的讲述,缓缓将《华严大忏经录》递送到了妙宝法王的手边——江闻原本担心妙宝法王别有用心地染指夷希之物的线索,故而一力阻挠,只为隐瞒起背面那幅《唐一行山河两戒图》的存在。
“你大概不清楚这是什么意思,比如典型的动物细胞包含一个细胞核,最多如肌肉细胞包含多个细胞核,可相比之下,黏菌的细胞能够包含数千个细胞核,随后变形体能够以大约每小时一厘米的速度沿着表面缓慢爬行。”
“你们看,云后面的是卡冉!是四头神卡冉!祂要来诛杀我了!只要我死了大家就能出去了!!!”
后世也有很多冥想爱好者尝试过,表示出关后,人往往变得很容易哭,山里下了三天雨,山上的人哭了三场,总之出关之后看到什么都很感动,总会忍不住流眼泪,直到一周过后渐渐消退,那种感觉状态才彻底消失。
【梵语:什么人是圣中圣】
江闻并不清楚麽些族的传说,最多只在桑尼婆婆屋中惊鸿一瞥,见识过那些诡谲离奇、年代久远的木牌画,但此刻,品照口中的四头神卡冉,竟然真实不虚地展现在了眼前!
江闻还来不及想其他办法,就发现骆霜儿再次从密林阴影里悄然现身,本如被薜荔兮带女萝的山鬼窈悄,骆霜儿仍旧闭着眼睛,似乎沉浸于一处神妙虚空的世界之中,但偏偏在妙宝法王被江闻横跨百丈猛然掠走的瞬间,又一次“醒了过来”!
严格说起醒来的并非骆霜儿,而是她身上无数不知道能否被称为“眼睛”的主人,一道道七彩霞光再次从虚空中绽放而出,后发先至地想要追逐江闻的脚步。
“上人,江某如今有点糊涂了,你说这究竟是无上神通还是幻觉影响了现实这到底是色是空又或者是存是亡”
就在妙宝法王浑身剧烈颤抖、几近天人衰灭的处境中,他感觉到的是那双绝不属于骆霜儿的无形“眼睛”中,流露出对于僭越者、篡夺者极度的恶意,而究其根本,恐怕一切罪衍的根源起始,都在于妙宝法王显露出的“伪神”法相!
即便面对着这样胆大妄为的欺天“伪神”,对方显露的手段堪称公诚持正——此时的七彩霞光,根本就是无穷无尽时光长河的显化,决定与自己一起暴露在时光长河之中,让“伪神”在亘久的考验中,无可奈何地彻底显露出来。
“那么这个将我们捕捉的巨大‘合胞体黏菌’天魔,就是以草树为环状纤维,以岩峦为细胞外质,以河谷为细胞内陷,以山岚风雨为伪足,而我们这些误入其中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可怜人,就是遍布其中浑浑噩噩的细胞核!”
安仁上人连忙持咒收心,耳边听见江闻正一字一顿地对自己、对他人、或者是对漫天鬼神叙述着:“江某幡然回首,总觉得过往如云烟成雨,年幼时的世界幼稚得可笑,成年后的日子则坚冷如冰,仿佛以往种种皆是虚妄,却不知道该如何处之。”
而妙宝法王忽然如遭雷击地盘坐在了地上,任由江闻怎么拖动都无法移动分毫。
可在眼下处境,江闻的武功依旧超绝凌厉,敌手的姿态却远超乎想象,故而江闻只能怀疑藏尸窖中那道直冲天际的黑烟里,藏着足以影响改变认知、乃至改变一切物性的“东西”。
摆脱追击的江闻冷哼一声,双掌狠狠拍在了妙宝法王的后背上,澎湃掌力穿透胛背灌注心脉,终于让昏迷过去的妙宝法王,在一瞬间又剧烈地喘起了气来。
妙宝法王虚弱地解答了疑惑:“我也察觉出这山林之中天魔横行,需要极强心性方能于谷中自持——小僧怀疑天魔就在飘荡的毒瘴之中,因为一切异状都是在地窖被打破、黑气弥散的时候才出现的。”
“施主,小僧若是能以《华严大忏经录》证得开悟,今日必能踏入解脱道中,之后即便粉身碎骨,也要将诸位救出无边苦海……”
单纯虚假伪造的东西,是绝无可能将江闻逼入绝境的。
神尊不在此处,不在彼处,亦不在中间,妙宝法王忽然被某种神秘心念所牵,用虚觑出血的双眼猛然引望向天空,他竟然在飘飘扰扰、瑞氛飘舞的天庭,在重叠有缺、青天难测的云端,察觉到了某尊神明那庞大到不辨五官、难见容貌的双眼。
“我只是提醒了灾难的来临,他们却说我带来了不幸,江流儿施主,你说我该不该踏入这世界”
“这样的湿婆舞,其实无时无刻不在心头上演。那分明是一支破除心魔瑜伽舞,充斥着自我毁灭和自我救赎的概念,通过修行杀死了自己内在的‘弱者’,本就是一种深邃的灵魂拷问……”
下一刹那,本就年深日久濒临破碎的经卷,就这样毫无预兆地在江闻手中化为了一捧苍白飞灰,在他手指间如流沙般泻落在地,似乎连最后一丝物质的存在都要自行抹去。
“嗡、玛哈卡卢尼卡、梭哈”
“嗡、阿楼梨克、梭哈”
短短一瞬间,妙宝法王的双眼已经七彩霞光被耀瞎,周身就好像被无穷时光化为的长河不断洗涤冲刷着,被一种秋水浩荡、横无际涯的沛然之力席卷,最终将原本看似金瓯无缺、万古不坏的的器胎内质,彻彻底底暴露力出来……
但下一刻,妙宝法王又缓缓点头,穷尽身体里最后一丝力气,举起来一只手指,指向江闻的胸口,周身飘散出我不入地狱谁不入地狱的庄严气势。
“江流儿施主,你终于也领悟到了……”
还没等江闻答复,妙宝法王就好像释怀下了千斤重担,手指猛然触碰到经卷的一角。
“不是一人四首而是四人同体!”
“品照,那是日夜游神!你看那一身唐甲就知道了,绝不是你们麽些人的神祇!”
品照懵懵懂懂地听着,忽然发现江闻已经从千佛窟上一跃而下,身影已经消失在了茫茫夜空之中。
妙宝法王手势忽然变幻,空虚的右手仿佛在右转着某个无形经轮,豁然跃上心中那突兀峥嵘的须弥山,嘴里也开始用早已失传绝迹的古梵文口音,不断念诵着一些稀奇古怪的内容。
品照本以为自己会心潮澎湃,但他清清楚楚的知道,如今他的心里全然只剩下恐惧。
修行者认为这是因为重新回到俗世,心再次蒙尘,所以再次被污染和混沌,因此一些古代高人需要常常闭关修炼,就是为了除去心中的杂质,心才会再次明亮起来。
江闻吐出一口气,语态竟然在不知不觉间,已经转入了极度醒悟、豁然开朗的状态,每个字都像是重锤一击,狠狠落在烧红的铸铁之上,一步步改变着什么……
“大家快捂住眼睛,千万不要直视那束光!”
此时四周狂风卷起,飞沙走石,妙宝法王源本堪称俊美的的面相,突然变得枯瘦佝偻、眼窝深陷,仿佛生命力在一瞬间流失消散,细微相貌也变得更加古拙怪异,充满了西域外族之人的特征。
江闻只猜到自己苦思冥想的可能,会与妙宝法王亲身经历吻合,却没料到妙宝法王得出的结论,会与当初本无禅师告诉安仁上人的事情完全一致。
“哎,品照恐怕是惊吓过度了,陷入心魔了。”
无形的“眼”在那一瞬间闭上了,就连万千恐怖的霞光射线都因此停滞了一瞬间,随后就如江河倒卷般滚滚而回,重新氤氲在了骆霜儿的四周。
随后江闻的眼神忽然凝成利剑,狠狠地划破了虚空,先是钳制住惊魂未定的品照。
江闻忽然感受到脸颊边一冷,猛地拿手一抹,竟然也是一行清泪不知何时早已潸然,完全超乎他的预计出现在了脸上。
…………
“更有趣的是,如果合胞体黏菌的一个整体被剪成数段,不论每段多小,每一段都会如同一个独立个体一样继续爬行和移动。当数段相遇的时候,它们会重新融合成一个大的原生质体,完全没有抵抗或阻碍,也完全没有自我的概念,只遵从一个冥冥之中统一的意志——而这个意志,又很可能是由无数个微小意志汇聚而来。”
所谓圆满次第,也就是无漏圣人,一并都指向了凡间并不存在的诸佛菩萨,而谷中遗尸数百年的宋僧,已经证明并无诸天神佛可以前来解救苦海。
其中仅仅闪现而出一抹残酷而冰冷的意志,就让他察觉回忆起年幼时初次踏入楚布寺,茫然置身于佛堂宝殿的金身塑像脚下,被巨物环顾注视到头皮发麻的恐怖感。
《那若六法》的有相法为方便道,其无相法为解脱道,因此也分为生起次第和圆满次第。如今妙宝法王参透的前三法,还仅属于有相的方便道。
“江流儿施主,你可知道伏藏小僧所需要的其实并非是这份经卷,实则是需要一个外缘外因。当外缘外因在虚空藏中生起,即便眼前只是几个空行刹土的文字、司空见惯的经句,也注定可以取得真法。”
江闻用手背抹去不明所以的清泪,忽然说道,然后发现妙宝法王也露出喜出望外的笑容。
【梵语:什么人是愚人】
江闻双眼紧盯着高空,连忙追问道:“上人,快告诉我你看见了什么!”
在云端踏碎的喧嚣之中,神祇头后焰光圈作三角,沉重甲胄中不停地传来哗啦响动,似乎身体里还在涌动着撕心裂肺的挣扎,而祂此时正咆哮怒吼着从云空中奔落,准备继续追杀品照,也就是当年侥幸出逃的阿掝林。
妙宝法王却缓缓说道。
如此神通………
“我早就该死了!如果没有姐姐选择去雾路游翠国替死,该死的只有我!”
但很快,他就明白了这是徒劳。
江闻心中闪过一丝清明,但天外隆隆雷声依然没有任何破绽,就像他在全力测试了武功突飞猛进的骆霜儿之后,认定对方的神照经已经在走火入魔中臻至化境,即便这个结论再诡异,他也拿不出可以反驳的依据,一切争辩都像是无能为力的嘴硬。
江闻他们面临的不仅仅是吃下毒菇、产生幻觉那么简单,他们此时面对的是由无数“细胞核”聚集而成的强大“真实”,庞大到足以改变常理揣度,导致出现无数致命的伤害!
“如今破局之道,必须要有与他们对等的力量,彻底改变这个‘合胞体黏菌’的行动方向!江某的底细早已在骆姑娘面前无所遁形,就算依靠自我催眠提升实力,也未能长久,不知法王你还有什么办法”
他已修通生起次第,故此能将万有观想为空性,由空性中生起种子字,种子字在化成本尊,最终观想生起外坛城。但妙宝法王终究只是修成了拙火、幻身、光明瑜伽这前三法,仍旧未能踏入圆满次第,证得无相解脱道。
见江闻终于点头,妙宝法王露出了慈悲沉重的神情,忽然问了江闻最后一个问题。
妙宝法王曾多次闭过黑关,早已能够轻松察觉其中的异常,因此才在一个极度混乱的“幻境”之中,与各路妖魔鬼怪全力抗衡,而不是像其他人那样越陷越深,被心魔放大了内心弱点。
“一定是幻觉!但究竟哪里出了问题”
江闻的身影在密林中逐渐加快,忽然拔起数丈不受控制,脚步也踉跄凌乱到了极致,猛然就像跌到一般不受控制,忽然身形窜动出了一大截,如蛇行、似狸翻,在密林中横行无阻。
“横空挪移、螺旋九影,我本以为再也用不上了呢!”
透过层层叠叠混乱云层的阻碍,品照小和尚面对着虚空无尽的一尊神影,狂乱嘶吼着的模样几乎丧失了理智,心神也被浓烈的恐惧所笼罩,如果不是江闻出力阻挡,此刻已经从千佛窟上一跃而下,化为满地的碎肉了。
【梵语:怎样证涅槃】
江闻苦笑着说道:“真不是我不肯给你呀,法王,如今危在旦夕了,难不成你一上手就能一目十行,毫秒之间融会贯通了”
“嗡、帕德美、秦他玛尼、支瓦拉、哄”
“嗡、嘛尼、帕德美、哄”
妙宝法王随即问道,但江闻一张嘴,就又说出了一切寻常人听不懂的东西。
“嗡、查类、出类、纯第、梭哈”
内心正彷徨无措的品照,忽然看着天空喃喃自语,江闻与安仁上人听见品照的话语刚刚转头,就同时亲眼看见他双眼直勾勾地,凝望着原本空无一物的高空,逐渐露出了面容扭曲的恐怖之色!
在大惑不解中,两人也同时在云端看见了一尊硕大无朋的神明身影,正缓缓从云层之中显露出身形一角。
安仁上人眉头紧锁,连忙说道:“老僧刚才先是听见了云中巨响,正是卡冉神从中经过,远远只能看见火光四起,等清楚点了再看,却是一个四首的盔甲怪人肩臂相连,正朝着穹空怪叫大吼,就如连体怪胎般行动,相互挣扎却难以分离,疼痛非常……”